29.第 29 章
“鱼姑娘别急, 我竹家是钟鸣鼎食之家, 必不会委屈姑娘。”竹雪衣皮笑肉不笑。
鱼摇星却愈发心颤。正因为是钟鸣鼎食之家，所以即便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外人也不会以为是竹家暗害。
竹雪衣实在太会算计。而自己，偏巧就踩进了这个坑里。不, 是被自己的母亲与长姐推进了这个坑里。
“若是我不去呢。”鱼摇星淡淡道。
鱼羞花一笑。“你不去，就叫佑阳去好了。”她一把抓住鱼摇星的软肋。
徒然一叹。她果然是拗不过这些人的。
“夫人, 二小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嬷嬷上前说道。
何氏连连点头。“好好好, 摇星啊, 你且跟着竹公子去一趟吧。你放心, 只要你去，我们保证会好好照顾佑阳的。”
一直不说话的高氏在旁边也是点了点头。
这会，鱼羞花倒是不吱声了。因为她已知道，水到渠成的事，不必再多话了。
“竹府的轿辇一直停在外头。”竹雪衣适时说道。
“摇星, 听见没有，还不赶紧跟竹公子走。你要是不走, 就让你弟弟替你走。宋嬷嬷，你来扶着姑娘！”何氏站起身, 冷声说道。
鱼摇星的确毫无招架之力。
暗暗摸了摸手里的寒星。她方才是趁着众人不注意, 才有时间替竹雪衣卜一次卦。可眼前这种局势，众目睽睽, 她不敢把寒星露出来引人注目。
忽然, 一个细白的手向自己伸来。
抬眸, 竟是竹雪衣耐不住性子，企图把自己拉出门去。
心下一慌，随即后退一步。
可身后，却是一个新修的水道。她只觉得自己的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向后落去。在她掉下去的那一刻，面前的竹雪衣明显有些得意。
可惜，事实让竹雪衣失望了。
就在鱼摇星即将掉下去的那一刻，一个黑影如风般飞来，稳稳将她护在了怀里。众人还没等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了一声裂空般的鞭鸣。
接着，是竹雪衣的一声惨叫。
那一只原本的细白的手，竟被一条鞭子活活扯断，而后丢进了何氏的怀中。何氏哇啦一声喊叫，吓得七魂失了六魄。
高氏亦是吓得面容扭曲了一阵，刚要喊救命，却见到出手的人竟是楚冥。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没有旁的心情，连求饶都不敢。
反倒是鱼羞花，反应最为迅速，竟然扑向了楚珩。
“三殿下，您怎么与五殿下一起来了？”声音虽然娇嗔，却也止不住发颤。楚冥一出手，任谁都要害怕的。
楚珩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却只是冲着鱼羞花淡淡点了点头而已。这不由得让她有些失望，更有些忐忑。
竹雪衣的一身白袍，此刻早已被染得通红。“是你，三殿下？你为何无缘无故出手伤人！难道就因为你是皇子？我，我要去找陛下评理。”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原本病公子的仪态此刻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凄惨。
楚冥并不应声，只是睥睨的看了一眼，而后便懒懒坐在了主位上。
反倒是楚珩，此刻上前笑道：“冥儿一向脾气不好，我倒要替他向竹公子赔礼。”
竹雪衣自视家族声名显赫，故而也不甚把这两位皇子放在眼里。此刻，他掩着自己的手臂，虚弱恹恹道：“三殿下，赔礼的事倒是不急，先帮我请医士来，可不可以？”
楚珩的面容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可嘴上说得却十分冰冷。“不成。”
竹雪衣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个人人都说好性情的三殿下竟然拒绝了自己。“三殿下，这是何意？”
“冥儿想杀人，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能拦着。同理，冥儿想要你的手，我也不会阻拦。”楚珩淡淡道。
人人都以为，楚珩性子温和，与阴鸷狠辣的楚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不知道，其实楚珩只是看似温柔，内里从来都不失一位皇子的威势。
说一不二。
鱼羞花也有些害怕，吓得不敢再与楚珩攀谈了。
气氛立时寂静下来。
打破这肃静的是鱼摇星的一句话。“楚冥，你怎么在这。”好像在责怪他不该来。
在场的人听了这话，从侍卫到下人，个个吓得提心吊胆。她这是不要命了？竟然敢这么跟五殿下说话？
其实，看了那一鞭子抽断的手，她也有点战战兢兢。可是，是他让自己这么称呼他的呀。总不能因为人多，就临时再改回来吧。
何氏虽然垂着头，可心里却一阵畅快。活该，这个贱胚子，五殿下刚救了她，她就直呼人家姓名。这丫头可真是死到临头了。
接着，在众人乱七八糟的想法里，楚冥动了。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鞭子。
何氏的嘴角忍不住一扯，心里愈发得意。
却不料，楚冥一开口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以后你也该学学。”楚冥把自己的鞭子递给了鱼摇星。
在场的人都蒙了。特别是楚冥和楚珩的侍卫，几乎个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鞭不离手的五殿下，竟然把自己的鞭子给了别人？
……
鱼摇星听出他嫌弃的语气，却并没有觉得不开心。从他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早已安定下来。她不再担心何氏会继续为难自己，也不觉得竹雪衣有胆子再跟自己较量。
她实在，很喜欢楚冥在身边的感觉。
比那三枚寒星，更让自己踏实。
而此刻，地上的竹雪衣已经彻底疼晕了过去。
“送他回竹府吧。”楚珩随口道。侍卫有些愣住，似乎觉得无法向竹府交代。
楚珩便又加了一句。“就说，五殿下今日不高兴。”他没有提起入仕十年一事。因为或许，竹雪衣并不知道自己与楚冥听见了这件事。
鱼摇星在旁自顾自的摆弄起了鞭子，楚冥就站在旁边，懒懒陪着他。
虽然没有动作，可谁都不敢小觑了他。
何氏、鱼羞花与高氏三人心似油煎。她们也不傻，一见楚冥对鱼摇星的态度就知道了，无论鱼摇星怎么做，这五殿下都是高兴的，都是不生气的。
指着鱼摇星得罪五殿下，算是不可能了。
这么一想，她们似乎又犯下大错了。特别是何氏，此刻恨不得自己扇上自己几个耳光。心道自己方才怎么就那么着急把鱼摇星往出推呢，也不知道这五殿下看没看见。竹大师不过想拉鱼摇星一把，都被扯掉了一只胳膊，那自己呢？
“三殿下，五殿下，微臣未曾恭迎二位殿下驾到，还请赎罪。”
说话的正是鱼辅国。他是得了小厮的禀报，这才火急火燎的奔了出来。要知道，这小小的鱼府同时来了两位皇子，可是稀奇的事啊。
脚步慌乱，他险些摔到了楚冥的跟前。
这是鱼摇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在面对高位时的模样。谄媚，卑躬屈膝，特别是那一脸油腻笑容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摇星，你怎么敢跟殿下站在一起，快快快，还不快跪下！”鱼辅国见到鱼摇星站在那里，不由得急道。
鱼摇星岿然不动。
鱼辅国情急，跪着又不敢起身，只好伸手一把拉向她的裙子。
这一幕，确实是有些尴尬的。可鱼辅国光顾着寻思不要得罪楚冥，哪里还顾及什么父女大防。
“啪。”楚冥一脚踢开了鱼辅国的手。
即便是与自己毫无情分，可鱼摇星的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就在她刚要开口求情时，鱼辅国却不顾手疼，反而跪在地上磕头道：“殿下赎罪，殿下赎罪，微臣不是故意的。这丫头，这丫头她就是这个性子，自小不懂事，可以说几乎与我鱼家没有什么关系。殿下若是生气，只管治她的罪罢了。”
只管治她的罪罢了。
这话说得连楚珩也有些听不下去。天下竟然有这样无情的父亲！真是可笑。
听完这话，鱼摇星自然也寒了心。原本以为父女间多少有些感情，却没想到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楚冥，我不想在这呆着了。”鱼摇星忽然开口道。
“？”鱼辅国满脸诧异的抬起头。
楚冥点点头。
鱼辅国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是什么意思？
“鱼大人，鱼姑娘是我和五弟的朋友。我希望，往后你能善待鱼姑娘。否则……”楚珩的话还没说话，便被楚冥打断。
“否则，我会亲自把鱼府烧得一干二净。”楚冥一字一字说道。
“是是是，微臣明白，微臣绝不亏待星儿。星儿，你好生陪殿下们出去，记得早些回来，爹等你用晚膳。”
俨然又是一副慈父的嘴脸了。
可笑。
转眸，楚冥看见了视线之内的鱼羞花和何氏。二人此刻战战兢兢，亦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伸手，往鞭子上摸去，旋即却被一个白皙的手按住。再往上，是白色的暗梅长袖，再往上，便是楚珩那一张清冽出尘的面孔了。
“朝中局势不稳，何大人还没有表态。”楚珩义正辞严。
鱼摇星听不太懂这句话，只是见一向无拘无束的楚珩都如此郑重，便知道此事对楚冥十分重要。
“我们快走吧，我不想呆在这了。”鱼摇星催促了一句。
楚珩十分欣慰的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自己是劝不住楚冥的，只有她说话才有力度。而她果然就这么聪明，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甚至，置自己的怨恨于不顾。
楚珩看着那一张精致如玉的面孔，竟也忍不住有些心疼了。
见楚冥依旧有些怒意，鱼摇星干脆越矩的拉上了他的衣袖。
感受到小小的人儿使出最大的力气，楚冥的心里舒坦不少。
“若敢再犯，竹家公子便是你们的下场。”楚冥冷声说道。地上跪着的一圈人顿时如掉入冰窖一般，个个打了个寒颤。
只有那鱼羞花，一面惊慌，一面却也有些不甘。凭什么自己跪着的时候，鱼摇星却高高在上的站在那里！不就是被楚冥看上了么，又什么稀奇的，自己早晚要凌驾于她之上！
“这些，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到楚冥走了许久，鱼辅国才指着地上的血迹喊道。
何氏一边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一边捶着早已跪得酸痛的腿道：“喊什么喊，跟我们娘两又没关系。是那个姓竹的得罪了五殿下，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那鱼摇星呢？她怎么会认识五殿下？”鱼辅国又道。
“是我。是我上次及笄礼的时候，介绍她认识了五殿下。今日五殿下是来找她算卦的，所以才带她出去了。”鱼羞花解释道，随便给何氏使了个眼色。
何氏顿时会意道：“对对对，我不是跟你说了，那丫头确实学了摇星神术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就说么，人家堂堂五殿下，怎么可能看上她一个小庶女呢。不过，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在五殿下面前说我的坏话……”
鱼府的声音早已传不到楚冥几人的耳中。此刻的他们，正惬意的坐在茶楼里赏着外头的市井之色。
按照楚珩的惯例，本打算包下一整座茶楼。可他还没等开口，众人一见楚冥那阴冷孤傲的气质，便个个撂下银子逃出了茶馆，根本用不着主动驱逐。
“他们怎么都这么怕你？”鱼摇星一出鱼府，心情便好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楚冥淡淡道。这声音，比之方才与侍卫说话的声音，自然又是柔和不少。
恨得旁边的冷归特别想抽自己的嘴巴。同样是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平时主子跟自己说话，怎么就跟冰山似的呢！
“鱼姑娘，小王有一事想问。”楚珩温和道。
“不敢，殿下只管问便是。”鱼摇星略带小心道。
“关于竹雪衣入仕时间之事。”
“唔。”鱼摇星点点头。“这件事我也想问。我算出他入仕十年，为何他会如此紧张呢？”
“因为他入仕只有三个月。”楚冥饮了一口茶。
楚珩略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若是自己没记错，上次他用茶，大概是在两年前了。楚冥，只有在开心的时候才会用茶。
“三个月？不可能呀。神术从来都不会出错儿，他的确已经入仕十年了。”鱼摇星十分惊讶道。
“我与冥儿都相信你的卦术。所以，唯一的解释是，竹雪衣之前隐姓埋名，为别人充当谋士，这一当就是十年。而现在，出于某种目的，他脱离了那个身份，打算光明正大入仕。却没想到，千瞒万瞒，却没能瞒得过你的卦术。”
“竹家，算是活腻了。”楚冥冷冷说道。那一双俾睨天下的眼眸，杀意乍现，让人望之生畏。
楚珩点头，丝毫都不觉得自己的弟弟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反而十分赞同。
“我还记得，父皇登基前，竹家是唯一一个不同意父皇登基的人。所以，竹雪衣隐瞒入仕时间一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若是我没有猜错，竹家定是有一个大计划的。而现在，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实现这个计划了。冥儿，我提醒你，竹家势力不小，除非我们真的能捉住他们的把柄，否则你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冷归站在楚冥身后，与自家主子的杀气如出一辙。“竹家滴水不漏，甚至从来都不使唤下人。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无法在竹家安插进去人手。所以若是想找证据，我们只能孤军深入。若是二位殿下需要，微臣愿意夜探竹家。”
楚珩摇头。“万万不可。竹家精于八卦，定有许多术数道门。你若是进去，打草惊蛇是小，丢了性命却是大。”
冷归沉默不语。他知道楚珩极为聪明，他说不可，那必定此事是做不成的。
楚冥没有说话，因为他有些走神了。
鱼摇星就坐在他的身侧。她明明不饰粉黛，可楚冥还是觉得这屋里的气息多了一丝甜味。他忍不住沉溺在这种气氛里。
无法自拔。
这一天，冷归第一次发现，自家主子周身的寒意，竟然是可以被化解的！这解药，就是那个精致如月中仙子的摇星姑娘。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人注意到，鱼摇星的小眉头早已拧巴起来。
她自然是在想楚冥。从两个人认识以来，楚冥救了自己太多次。所以她，很想帮楚冥做点事。竹家的秘密，或许就是最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