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孤风安乐3
水坟山分南北,以清明之河为界。魔纹虎趴在某座矮坟上嗅了一会儿,就在众人以为仓瞳便埋于此地时,大肥猫忽然一个翻身,抖了抖尾巴指向前方“喵呜”一叫。
前方是数座矮坟,影影倬倬间见几人埋尸体的蓝袍人正在挖坑。
水坟山的矮坟数不胜数,终年阴雨不断,地上河网又多,矮坟一个接一个,压根数不过来,可无论是雨水冲刷还是河水弥漫,只要有人往水坟山挖了一个坑,再埋了一个人,那坟就是不倒。曾有仙尊仙首亲自来研究过,得出的结论无一不是因为水坟山的风水好。
黑鹿驮着云长天往前跃去,就在哞兽要跟上的时候,大肥猫跃上了它的背,瑟瑟发抖:“喵呜~”
这一声惨叫,如同死了媳妇老娘,让人觉得凄凉悲哀不已。
宛萤萤蹙眉:“难道仓瞳死了?”
大肥猫用黑爪擦泪,又是一句凄凉的:“喵呜~”
几个在挖坑的蓝袍人穿着颇为体面,七八个人挥着锄头在一块空地上挖掘,细流娟娟而过,可就是不靠近几人挖的那个坑。
宛萤萤环视周围,见地上躺着两人,一白一黑,皆是面黄消瘦者,看服饰相貌,也不似本地人。挖坑的几个蓝袍人察觉有人,齐齐抬头目露不善。
云长天拱了拱手,道:“在下穹苍天府云长天。”
银发雪袍随之剑,这三样都是云长天的标志,众蓝袍人都是孤风安乐城城主府的弟子,对照拂他们多年的穹苍天府有着莫名的敬畏,鞠躬拱手问好,态度就像对待自己家的城主一样。
“不知这两个是什么人?”宛萤萤指了指地上的黑白男女,面露疑惑。在孤风安乐城,一般的人家是不会穿蓝色的,因为那是城主府的标志。
城主府上至城主,下至倒夜香的老婆婆,只要是活人,便得穿上蓝色。
众蓝袍人见这小姑娘与云长天同行,恭敬道:“他们是来孤风安乐城的两名旅人,男子名为奈青,女子是苍瞳。”
“喵呜~”大肥黑猫绕着那名面黄肌瘦的白衣妇女,目露哀伤,碧绿的瞳孔一闪一闪,十分伤心。长长的黑猫尾卷成一坨,细心地替苍瞳擦拭脸上的灰尘。
本是衣着光亮的大小姐,偏偏要去做那贫民妻,最终落得埋尸荒野的下场。这莫说是人,便是它魔纹虎猫亦心生怜惜。
“喵呜,喵呜~”大肥黑猫舔了舔苍瞳脸上的雨水珠,越是舔越是难过。碧绿色的瞳孔骤然一缩,瞪向横躺在她身侧的男人,蓬头寇面,黑衣染尘,还脏兮兮的。
“喵呜!”大肥黑猫一记猫爪子朝他脸上挥去。
“慢~”宛萤萤惊呼欲阻止。这孤风安乐城的风水极其诡异,若是人逝去,必须得迅速将他完好埋葬,但凡有一点儿损伤,这尸变的几率是迅速地上升。
百年前便有一位邪魔死后无法找到全尸,城主府的人迫于无奈下将他埋葬。至此每逢夜间,他便从坟墓爬出,独自一人行走于天地间,寻找自己的手臂。
他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但凡碰到有手臂的人,便十分地凶残将其杀害,然后用他的手臂装在自己身上,直至寻回真正的手臂。
这个叫奈青的人看似斯文软弱,可谁知会不会诈尸。相比宛萤萤的担忧,其他人就淡定多了。云长天道:“此人未死!”
魔纹虎猫也算是一只有见识的魔兽,轻轻挠了一下奈青的脸便停下爪子独自伤心着,听闻这人竟然没死,猛地蹿了起来,用猫爪子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眯起了猫眼睛。
桃花岛的大小姐香消玉损,她嫁的薄情贫困郎竟然还好好的。气得大肥黑猫瞪圆了猫眼,碧绿碧绿的瞳孔险些喷出两道火焰,把这混账王八蛋活活地烧死。
“喵呜~”
“喵呜~”
“喵呜~”
魔纹虎猫使出看家本领,挥舞着锋利的猫爪子拼命地往奈青脸色挠。它动作快,心里气,恨得牙痒痒,才一会儿的功夫便把奈青挠得面目全非。
挖坑的几个蓝袍人惊得连坑都忘了挖了,齐齐在心里对魔纹虎猫打了一个标签:惹女人亦不可惹猫,猫比女人更凶残。
魔纹虎猫撒气撒够了,又垂头呆脑地伏在苍瞳胸前,喵呜喵呜地叫着,可怜巴巴得紧。
几个蓝袍人又给它打了一个标签:猫翻脸比女人翻书还快,不敢惹不敢惹。
待一众人都静了下来,云长天才问:“此女子乃是桃花岛苍瞳小姐,不知诸位可是知晓他们来孤风安乐的目的否?”
几个蓝袍人一致摇头表示不知。
桃花岛盛产奇葩,从开岛先祖桃花先生起便是无数人饭后茶余的话题人物,其中桃花岛家族传承了好几代,个个继承了桃花岛先祖的奇葩血脉。先不谈当代桃花岛岛主,单伦他的两个女儿,便是世家仙门仙子的笑柄。
大女儿苍瞳自幼便是百家仙家人人钦羡的一个,不仅面容姣好,晓通音律,且仙资卓越,人称为驯兽仙子。十年前,能与仙门第一美女花海仙子一争高低,成为天下第一仙子的便是这位驯兽仙子。
但凡在她手底下待过两个月的灵兽,就没有不听话的。
可惜啊!成也桃花岛,败也桃花岛。好好的姑娘因为桃花岛一时风光无两,也因为桃花岛成为众仙门仙子引以为戒的奇葩。
苍瞳自幼没了母亲,又因被人捧着,倔强又执着。看上一穷书生,为了他还不惜断了与桃花岛岛主的联系。本来靠着驯兽仙子的名头,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饿死,谁知那穷书生竟然不许驯兽仙子抛头露面,谋取生活,认为女子该三从四德,足不出门。
好!他说这么没关系,给钱养媳妇乃是天经地义。
最可气的是,他没钱还不许媳妇出门。而他媳妇还真的不出门了,结果夫妻二人就这么活活地饿死了一个。苍瞳死前还拿身上最后一文钱到鲜海明楼买了一只虾给他丈夫吃。
这爱情看似可歌可泣,实则让人唏嘘不已。美名远博的仙门仙子竟然落得个饿死街头,也不肯露一首绝活养活自己,真真是奇葩过人。
在云长天保证会好好处理苍瞳尸体后,众蓝袍人便告辞而去。他们不过是负责敛尸的城主府仆从,自然不敢对云长天的话有任何质疑。
宛萤萤与苍瞳素不相识,见她死去,也无甚悲喜,只是十分忧心该如何跟她爹交代。指了指奈青,命令哞兽道:“踩醒他。”
大肥黑猫兴奋地让路,期盼的目光落在哞兽身上,仿佛它是拯救世人于危难之间的大英雄。哞兽抬起了牛头,若是有牛尾定嘚瑟地翘起,可惜了。
它雄赳赳地抬牛蹄踏向奈青,见他一张脸早被大肥黑猫挠得连他奶奶都不认得了,哼了哼。正欲落下牛蹄,牛蹄下的某人捂住脸悠悠转醒。
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哞兽觉得它这一脚非得踩扁某些人的脸不可。但无冤无仇什么的,它还是很忠厚老实地收回了牛蹄子。
奈青从捂脸的指缝中看见躺在他身旁的妻子苍瞳,那泪跟水坟山的阴雨一样落个不停。
“娘子,娘子,娘子……呜呜呜呜呜呜。”他哭了半晌,眼眶留下的泪弄疼了脸上的伤口,也顾不得喊疼,就一个劲儿的哭。
“娘子,呜呜呜呜呜呜……”
看他悲拗的模样不似作假,宛萤萤从牛背跳下,轻轻地踢了一脚哞兽,朝大肥黑猫呵斥道:“好你只大蠢猫,我不过是让你把这个哥哥叫醒,你怎么把他的脸挠花了。”
奈青擦了擦脸上的泪,惊讶地看着身前小姑娘,仿佛现在才发现有旁人在。惊慌失措道:“你们,你们是谁?”
宛萤萤不问反答:“你说呢?”
奈青抱着妻子的尸体,眸子环绕了此地一圈儿:“你们……你们是好人……”
“???”宛萤萤心里的疑惑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重重地点了点头:“你答对了。”指着云长天道:“这个是穹苍天府的二公子,我们都是好人。”无论何事,只要搬出云长天的身份,总不会吃亏。
奈青本是个读书人,可他娘子曾修士,平时耳濡目染也知道那个叫穹苍天府的修仙世家很厉害,眉间变得恭敬了起来:“二公子好!”
宛萤萤挡在他身前,循循诱导:“奈青公子,你为何来水坟山呢?你妻子为何会饿死?”重点的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得中气十足,却把自己的媳妇饿死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奈青本缓了缓的神色又染上了哀怨凄凉,哽咽道:“娘子,呜呜呜呜呜。”
待他哭了一会儿,宛萤萤瞥了眼大肥黑猫。它虽心里不满臭丫头随便使唤它,可见到苍瞳离世时,心里对奈青充满了怨恨。磨了磨猫爪子,“嗷呜”一声朝奈青的脸抓去。
“啊啊啊啊!”奈青捂住脸上的猫爪痕,哭嚎:“救命啊!”
让黑猫折腾了他一会儿,宛萤萤才假惺惺地挥退黑猫,顺便安慰了几句奈青。
他脸上的猫爪渗出血丝,顺着阴雨滴落到黑衫上,哽咽道:“多谢,好心肠的姑娘。”
“???”宛萤萤见这书呆子的眼眸因被泪洗涤过而变得清澈不已,莫名有几分心虚,摆了摆手,做足了样子:“客气,客气,相逢必是缘分,你且与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呜呜!”奈青又悲哀地哭嚎了几句,抱着妻子的尸体哀泣道:“前日我与娘子到无狼村歇脚,打算去桃花岛看看岛主,谁知……半路跑出一个红衣女妖,把我们掳走,她养了好多狼啊!”
“那些狼个个凶残,在娘子身上咬了一个狼牙印,把她给咬死了。”
“呜呜呜,娘子死了后,红衣女妖就跑了。我背着娘子寻到城主府,想让他们给我们讨回公道,谁知他们非但胡说娘子是饿死,还要把她埋了。我与他们理论,他们不听。”奈青悲惨地捂住还隐隐作痛的后脑勺。
“还把我给打晕了,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