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萤仙焚骨1
黑鹿听厉澜雪说了外面的世界,驮着厉澜雪寻了一条最偏僻的道路,欲偷偷离开猎狮山。
秋季落叶纷纷,蔓草枯萎,黑鹿却如入水的游鱼,猛地扎出水面,向着太阳跳跃,它奔跑于大地,感受秋季的金色风景,鹿鸣透着重获新生的自由,满是欣喜。
“呦呦呦呦呦呦。”困了几百年于猎狮山崖,黑鹿迎着秋分,踏着大地,觉得这才是鹿的生活。它撒欢般奔跑,忽然停了停脚步,背上的厉澜雪差点儿跌下它的鹿背。
厉澜雪瞪它:“你有没有点儿敬业精神啊!”
黑鹿仰头自豪不已:“这世间再也没有比我更有敬业精神的鹿了。”鹿角晃了晃:“我听到有人叫‘厉澜雪’。”退后了两步:“那不就是你吗?”
“那人叫得可凄凉啦!动听沙哑的嗓音传遍了山谷,一遍一遍地喊着,回音飘荡。虽然有些冷却满是关心和焦虑,一听就知道在呼唤心爱的姑娘,就像你让我快赶路去那什么天什么日一样。”
“不不不,比你着急多了。”
厉澜雪抬眸看向大片大片的树林,心里有些颤抖,她强压下心中的焦虑,静静地听着绕着猎狮山环绕的声音。深秋的落叶吹拂而来,沙沙声络绎不绝,她听到了一声声的“厉澜雪”从猎狮山崖传了过来。
声音沙哑,透着久旱无雨露的绝望。
明明许久没有人回应,却依然不停止叫喊。
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沙哑,说不出话来。
“云长天。”厉澜雪使劲地吼了这么一句,深夜的落叶瞬间卷起了黑雾,树林里大片的树木瞬间枯萎。微风卷起残叶,融入了黑雾中,万物通通化为灰烬。
黑鹿猛地抖了抖蹄子。一边使劲地撒蹄子,一边叫喊:“没想到小小的猎狮山竟然还有两位仙尊驻守,我滴乖乖呦!跑路咯!”
***
数月已过,江湖波澜起伏不定,正反二派时时发生碰撞,战争一触即发。以桃花岛苍黎带队的猎狮大队驻扎在遮天蔽日内,不时派人骚扰忘川太冥,惹得厉冰蓝很不好过。
为了保住性命,厉冰蓝投靠在遮天蔽日隐居的半道鬼尊,数百头黑狼趁着黑夜如蜂窝一般涌入正道人士的驻扎营地,人类与群狼搏斗,一夜之间死伤无数,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天上黑雾翻滚,低气压流淌于遮天蔽日内,众多原住民黄脸人看了也装作没看见,继续爱干嘛就干嘛。
这些正邪二道,每日打打杀杀的,虽然天天都有死人,可幸好没有连累他们。
如今虽是白日,可四处都是翻腾的雾气,天空阴沉不已。黑鹿在高空纵跃,它时而嫌弃地往下瞟了几眼,时而吐槽道:“啧啧啧!真丑!个个面黄肌瘦,难看得紧!”
厉澜雪心里有忧心的事情,没工夫听它瞎唠叨,一句话堵上它的鹿嘴:“反正你是头黑鹿,黑鹿跟黄脸人,相看两厌!”
黑鹿瞥了瞥嘴,不知道这种性格死丫头片子怎么就撞了大运,不仅是个修鬼道的体质,还遇到如此有宽怀胸襟的自己。
机智如它,不与一个黄毛丫头一般见识!
随便问了一个黄脸人,趁着正道找茬的空隙,一鹿扎入了忘川太冥。
高厚的城墙挡不住灭熊狮大队的人马。忘川太冥的亭台楼阁虽被各种法术打落得破烂,可依稀能看得出来若是完整时,那是何等的辉煌大气。
路边的花圃因沾染上了鲜血,朵朵盛开得娇艳,一片生机盎然,可若是认真细看,便会发现隐藏在大片肥厚叶子下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红。以人血浇花,以尸体做肥料,条条尸体腐烂的蠕虫从血红的泥土钻出,汲取人体血肉之力生存。
不仅厉澜雪,就连见多识广的黑鹿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偌大的花丛,青青翠翠,一片连着一片,看着勃勃生机,实则是个埋骨地,也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这里。
心里徒然升起不安,厉澜雪逮住一个手执佩剑,满脸正气的路人,他身穿穹苍天府的白衣,见到厉澜雪面含三分错愕,两分惊讶,另外五分便是觉得自己遇到了鬼。
刚还横眉竖目欲剿灭鬼道的心通通喂了狗,他忍不住退了几步,仰天长叫:“有鬼啊!厉澜雪回来啦!啊啊啊啊啊!”
若非需要他指路,厉澜雪定一个手刀就劈晕他,省得这小子汪汪乱叫。揉了揉眉心,十分不耐烦:“闭嘴!”
那弟子目露惶恐,浑身抖了抖。遮天蔽日虽是白日,却极少有阳光,一些阴沉之物极其喜欢这地方,尤其是忘川太冥搬来之后,此地更是聚集了大批的修鬼道之人。
以厉冰蓝为首的鬼道人士和以苍黎为首的正道人士,日日都要发生一些冲突,且是不死不休。
弟子不敢再叫喊,哆嗦地缩到一旁,躲藏在一花池子,低头一看从血地钻出的蠕虫蠕动着身体。让他胃里吞下不久的东西险些翻了出来,他大叫着跑了出来,呜咽道:“女鬼!不不不,女侠!是厉从寒害的你,我等奉云大小姐命令诛杀厉从寒,乃是替你伸冤的人,你大人......不不不,大鬼有大量,莫要出来作祟啊!”
“相逢即是缘,我日后定每逢中元节给你烧很多纸钱。”
“求女鬼大人放过。”
修仙本是为了伸张正义,除鬼祟,灭魔道。如此胆小的弟子,惹得黑鹿一声感叹:“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弟子胆子怎么就这么小!”
本是充当背景墙的黑鹿咧开一口白牙,让本已很害怕的仙门弟子更加害怕,他哆嗦着,刚想在说些什么。厉澜雪却没有给他这个时间,一把揪着他领子,眸子闪发出森森寒气。
“你说厉从寒?”
“她在何处?”
那弟子见她浑身黑雾翻滚,且捉住她的小手有条条黑雾涌出,大脑懵了一瞬,那剑指了指她身后的位置。
***
虽厉澜雪数月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错误,并且肯以死抵命,为自己赎罪。可云听绿就是不依不饶不肯放过她,从孤风安乐城一直派人追杀她到遮天蔽日,她躲入忘川太冥寻求阿爹庇护,可他已是自身难保。厉从寒已无处可躲,兜兜转转间竟然来到一间小院落。
望着小院落牌匾上的提字“盼雪归”。厉从寒冷冽地挤出一抹勾魂夺魄的笑,黑色的发髻凌乱滑下几条发丝,单薄蓝色的蓝衣迎风而飘,她瘦弱的身体随着脸色的笑容一颤一颤,仿佛遇到了极其兴奋的事情。
“盼雪归。”
她一遍遍地念着这三个大字,觉得满是讽刺。
厉澜雪已死,跳入猎狮山崖,穹苍天府的人寻了数月亦没有寻到,云长天守着山崖天天叫喊着厉澜雪的名字,声音都快哑了。
数月已过,生不见人死连尸体都没有。
怎么还会归呢?
她脸色冷冽阴沉,胸口的怒火如岩浆般滚个不停。若非厉澜雪,她怎么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她是天上的皓月,生来就是让人瞩目的,她一生顺风顺水,所以的变故皆厉澜雪而生。她早就该死了,可惜她没有早早弄死她。
一步步靠近小院,厉从寒心头从未过的快意浮现。
厉澜雪不是最爱她这个阿弟吗?不是愿意为了她这个阿弟跳下猎狮山崖吗?她厉从寒这一辈子就没对厉澜雪好过,今日她发发慈悲心肠——
送厉澜雪最爱的阿弟下阴罗地狱与她团聚。
“阿姐!”厉澄海大步跑来,拉住厉从寒的手。他扫了一眼苍月所在的住所,压根不想管这个病秧子:“阿姐,我们快点走吧!苍黎要来了。”
苍黎那个疯子发誓要杀光所有厉氏族人,他手里的大刀也不知砍了多少厉氏族人的脑袋,他所到之处,厉氏族人皆是惶恐,唯恐他一声怒吼,就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厉从寒仰头大笑,如花的面容一片颓然:“走?天大地大,我们还能去哪儿?”
身为忘川太冥的厉家女,她还能去哪儿?
“阿姐,你不要放弃,天大地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说得倒是轻巧。”厉从寒拂开他的手,一脚踢开“盼雪归”的破烂木门。四周一片狼藉,歪歪扭扭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一个病弱的少年扒在小屋子的门槛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似乎想出屋子,又因自身的羸弱连一块门槛都迈不过。
厉从寒理了理发鬓的乱发,袅袅而来,满身泥土灰尘却依然掩盖不在她的绝世风华。她走到哪儿都是一朵美丽的花儿,一开便能让万物黯然。
“阿月,你怎么出来了?你明明不能吹风的。”
苍月觉得胸口很闷,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了。自来了遮天蔽日,他便没有见过阿姐,他精神不好,身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且遮天蔽日山雾瘴气弥漫,不适合他养病,身体便一日比一日虚弱。
少年本白皙的脸色有些蜡黄,身形消瘦如同枯枝,只需轻轻一折,他便能随风而飘。
他胸口闷着,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惶恐地看着笑得一脸温柔体贴的厉从寒从脏兮兮的袖子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她说:“阿月,这是糖果,只要一颗,你便能永远地解脱了。”
苍月不是小孩,自然知道她手里的“糖果”究竟是何物。看着这个笑得一脸温柔的二姐姐,无力的怨恨从心里滋生开来。
他没有说话,也不屑于与这种脸皮好心丑陋的女人说话,轻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清明而透彻。
厉从寒一愣,姣好的面容看向那双犹如漫天星辰一样的眸子,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里的所有阴暗想法。她审视着那个趴在门槛上的少年,病弱不堪,却十分倔强。
面对她这个害死她亲阿姐的仇人,怒目而视,却十分平静。
没有哀求,也不屑于哀求。
读懂他眸子意思的厉从寒笑了。一个活不久的病秧子,一个日日被困在小院子里的病秧子,竟然敢轻视她。
“你知道厉澜雪是怎么死的吗?”厉从寒回忆起那日厉澜雪孤苦无依地站着高台上承认自己错误,就一阵畅快。萤火就是萤火,休想跟皓月斗。
苍月咬紧下唇,眸子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的手虽软弱无力却紧紧抓住门槛。呼吸骤然变得更加急促,却不愿意在仇人面前示弱,他拼命站了起来,怒瞪厉从寒。
“我就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哈!”厉从寒一阵疯狂的大笑,眸光骤然一冷:“我等着你们姐弟来寻我报仇。”她捏紧手里的小瓷瓶,步步紧逼羸弱的苍月,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