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_分节阅读_9
第28章 出宫
这日休沐,楚昭却安排了出宫,向来他带的都是雾松,这次却独独点了雪石和双林。
双林暗自纳罕,雪石这些日子一直说嗓子疼,没到太子跟前伺候,却也并不去御药房拿药,只每日在屋里歇着,楚昭问过,赏下过几次冰糖燕窝之类养嗓子的吃食,却也不见雪石销假当值。楚昭点了雪石和他出宫,雪石也并未拒绝,双林知他一贯清高,也不敢问他,只悄悄问雾松有什么注意事项。
雾松笑道:“也并没什么,太子出宫,还会带侍卫的,所以咱们只管谨慎伺候便是了,和宫里一样伺候着便好,若是去国舅府,那更便当了,国舅府上伺候惯了的,咱们并没什么差使,殿下也不是个难伺候的。”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估摸这次大概不是去国舅府,否则昨儿就该命人写帖子去了,又特特带了你和雪石去,只怕是殿下想要散散心,雪石一贯是和别人不同,殿下再不使唤他轻贱他的,这次带了他和你出去,你灵醒些,只做好贴身伺候的活好了。”
双林暗暗记了,第二日果然楚昭带了雪石和双林乘了车子出了宫,才出宫便在车上换了衣服直接在御街下了车微服出行。楚昭换了一身深蓝色锦袍,束着玉冠,腰间佩了宝剑和玉带钩,宽肩窄腰,长身玉立,整个人爽朗清举,神秀仪然,雪石则换了一身云罗浅紫色缎袍,戴了个抹额,上嵌着猫眼宝石,紫色原最挑肤色,衬得他分外贵气,雪白脸上眼如点漆,人美如玉,风流内蕴。两人都是自幼养成的一股傲气,长得又都好,并肩而行时,仿佛哪里娇养出来的一对富贵兄弟。双林一身浅绿色素服,跟在身后,一望便知是小厮,后头又有两名侍卫牵着两匹马跟着,俨然便是贵公子出行,路上平民百姓看着是贵人出行,自然远远走避开。
楚昭也似乎并没有什么要事,只是带着雪石上了马缓缓走了一会儿到了京郊处,才和雪石两人纵马跑了起来,双林则在一处花林处设了毡毛毯坐席,只看着侍卫们簇拥着楚昭和雪石出去跑马了一轮。这日天气晴朗,又是盛夏,野外天高风大,幽涧花落,疏林惊鸟,果然景致颇好,楚昭与雪石足足跑马了两个时辰才回来,下了马双林连忙上前倒茶,看到楚昭额头上都是汗,又给他递了汗巾,楚昭也不接,自拿了自己身上的汗巾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对雪石道:“好久没这么痛快了。”一边拿了杯茶递给雪石。
雪石原本冰白的脸如今经过纵马透出了血色来,额头上也密密的渗出了汗来,倒显得面如桃花的娇艳来,雪石接了茶喝了两口,抿了嘴,胸口兀自起伏,却也不说话,楚昭笑道:“从前还小,总想着长大了出来和你试一试垂杨系马,高楼持觞的少年意气,忙了这些时间,今儿也算是一了夙愿了,坐一会儿我们出去找个酒家松快松快,还去从前我们常去的丰乐楼如何?”
雪石冷笑了声道:“这里倒还清净些,去了那人来人往的地方,外头认识爷的人还少么?如今爷也是要娶妻的人了,哪家公子不忙着和爷结交呢,哪里来的清净!”
楚昭看了眼双林,双林看楚昭不要人伺候,早远远站在一旁树下垂手而立,仿佛对这边全不关注,转头看了一会儿温声对雪石道:“我知道你心里这些天不痛快,我和你岁数相仿,自幼一同长大,如今我要娶妻了,你却家逢大变,这辈子与世俗夫妻之事无缘……心里必是难过。”
雪石不料楚昭忽然单刀直入,十分难堪吃惊地抬眼去看楚昭,嘴唇微张,眼圈却已是红了,抿了嘴低头,却也不再看楚昭。
楚昭却不再说话,席地忽然跪坐在毡上,手一挥展袖将一侧的琴拉了过来置于膝上,手一挥已弹起琴来,琴声开阔犹如流水,意境峰回路转,有时犹如烟生雾转云水跌宕,有时又如层云叠嶂散开现出九天明月,风过林间,叶生簌簌,楚昭垂睫而坐,手挥五弦,乌发翻飞,广袖飒然,竟是令人心旷神怡犹如画卷。
一曲弹毕,他看向雪石,双眸深邃,清声道:“雪石,你看这人世之乐,或有四季之乐,春之赏花秋之观叶,夏之听风冬之拥雪;或有山水之乐,行于壮丽山水之中忘却凡尘;或有知己三五之乐,相交莫逆,白头相知;或有书画乐曲之乐,寻章摘句,词翰华美,音律动人心魄;或有美食佳肴之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一切难道比不过区区夫妇闺房画眉之乐,儿女膝下承欢之福么?蝼蚁尚且贪生,人之一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看我虽父母高堂俱在,却又几时享过俗世烟火家庭一饭一蔬之乐?虽然你此生已无缘妻子情爱之事,我却希望你能多想些别的开心之事,莫要拘泥于得失之中,百种须索,千般计较,倒负了这人生……我记得幼时你志向高远……”
雪石抬眼看向楚昭,忽然断口道:“殿下,别说了!”楚昭住了口,看向雪石,连双林都被雪石这忽然的暴喝吓了一跳,悄悄看过去,看到雪石与楚昭正对视着,雪石肌肤之前因为纵马疾行的血色已经散去,苍白一片,下巴微微抬起,双唇紧抿,望向楚昭的目光明净哀伤,刹那之间,双林仿佛被闪电划过脑海,被那一双几近于绝望的眼睛给触动,心里微微颤抖起来,忽然澄如明镜,一片透亮。
然后雪石双眸涌出了泪水,楚昭将琴置于一旁,上前拥抱于他,雪石埋首于楚昭怀中,终于哭声渐渐大起来,声嘶力竭之后又复哽咽,楚昭一直低头耐心地抚慰他,他话并不多,只是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双林与两名侍卫一直远远站着,不敢上前惊动太子,看雪石最后终于平静下来,头枕着楚昭的膝盖仿佛睡着一般。
直至金乌西落,落日霞飞,楚昭才带了人回宫,他与雪石依然两人策马在前,鲜衣烈烈,雪石仿佛哭过一场以后终于完全再无芥蒂一般,时不时侧过脸和楚昭说话,残阳暮色中他脸颊艳如桃花,笑容哀伤,瞳深似渊,而楚昭虽然容色淡淡,却温柔耐心,二人一路并辔而行,仿佛仍是昔日伴读良友相携而行,而不是主奴之别,唯有心里存了事的双林看在眼里,觉得这落阳里的一幕分外惊心动魄,以至于许多年后他仍牢牢记得。
双林回了宫里,冰原专门跑来探听殿下今天出宫主要做什么,当知道只是和顾雪石在郊外跑了跑马散散心后,撇了撇嘴道:“ 殿下总是心软,定是那家伙又矫情起来了,这宫里咱们这些人,谁不是没了家的?就他一个,整日里伤春悲秋——从前就这样,过个中秋也要伤感下家里没人了,写几首酸诗,惹得殿下宴会都匆匆回来陪他点灯吃饼,清明又必是要哭上一场,最后殿下又悄悄带着他出去祭拜家人,一年到头的节日,竟没几日展颜的,如今眼看着殿下成婚,只怕又觉得自己没法娶妻生子又要作妖,又要殿下去哄他……”
双林微笑不言,心里却自有想法,接下来的日子他心里存了这事,雪石不少行迹落入他眼里,更是心中渐渐了然。
无论是太子还是其他内侍,大概都觉得顾雪石是为了自感身世自伤畸零而伤感,唯有双林因着前世有着与众不同的性取向,才敏感的感觉到,顾雪石对太子,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那绝不是什么君臣主仆和兄弟之情,说实话,即便是后世,像楚昭这样的人,明明尊贵无匹,却唯独有着一分温柔,也是很容易让人心动的,无论男女。相貌人才自不必说,只看他待顾雪石这一分用心体贴,不过是幼时伴读,却体贴悉心若此,不怪顾雪石惨遭家变以后,与他朝夕相处,被他温柔相待,自然渐渐这份感情在岁月中变了样。
而最大的悲哀在于,楚昭对顾雪石,虽然顾念着幼时伴读的情分分外照拂,却实实在在绝非顾雪石所需要的那种感情,更糟糕的是,楚昭是一国储君,无论他对顾雪石会不会生出那种感情,他都一定会娶妻生子,因为那是这个世界这个国家赋予他的职责,他必须要有嫡妻嫡子,而雪石即便能得到楚昭的眷顾和爱怜,也不过是弄臣佞宠一流,完全不会被放在这位未来的帝王的心中,而在古代,同性相恋,也不过是大部分人在娶妻生子闲暇,偶然的一些点缀罢了。也许换个别的风流帝王,雪石尚有可能与之有些希望,偏偏楚昭自幼受帝王教育长大,性格严谨端方,虽然聪敏过人,也是个敏感体贴之人,只看他待父母待弟妹待下属就知他是个长情之人,但看着却是尚不解情爱之事,对待结婚生子也只是视之为履行义务罢了,顾雪石这条路只怕走不通,只会伤了自己罢了。
顾雪石想必心内也是清楚,所以虽然回宫后他就恢复了当差,没几日却又再次生病了,这次病得却有些沉重,楚昭还特意请了太医来看过,只是他一贯得宠,因此也无人敢提他挪出去的事,只是在屋里养着。双林冷眼看着,知道他这是心里存了事,抑郁引起的心病,只楚昭不解其意,居然日日都亲去探望他,替他看方喂药,过问病情。
第29章 训诫
顾雪石这一病便是半个月,不过有太医开了药,渐渐还是好起来了,只是有些怏怏的,楚昭这日却从宫外带了只会唱歌说话的八哥来叫人送到他房里去了,晚上又去和雪石开解了一番,听说后来又品诗解句了一番,直到深夜才回了寝殿,偏偏他是个勤练不辍的性子,到底是将这日的字给写完了才歇下,值夜的正好是双林,少不得陪着他熬油一样熬到深夜。
东宫里的内侍们早已习以为常楚昭对雪石的不同,看到这般也只是再次感慨太子殿下念旧情,雪石的幸运。只是雪石病着,他们几个贴身内侍又要伺候殿下又要值夜,不免就有些连轴转起来,冰原心下不满,少不得发了几句牢骚。
双林才值夜,在屋里补眠,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闹声,然后门被粗暴地打开了,有人在院子里喊着让东宫伺候的人都到院子集合。
这让经过一次抄检的他迅速清醒了过来,起身将衣服穿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身上和屋里是否有什么违禁之物,那几本话本他看过以后,按雾松的要求,都藏进了太子书房里,想来没人会去查,他将衣服穿好走了出去,看到东宫内殿里贴身伺候的宫女内侍们都已被集合在东宫小校场上。前头背着手的立着的紫衣掌印太监,却不是旁人,正是御前总管逢喜公公,他面色肃然,身后几个墨绿色服色的内侍,面无表情手持大杖森然侍立,正是慎刑司的内侍们,他心中一跳,知道这又是出事了,身上一阵阵发寒,却也不得不走了过去,按着品级,站到了前头,四名贴身内侍,冰原今儿是跟着太子去讲学了,雾松已站在那里了,雪石却还未见,逢喜看了看人,直接问雾松道:“人都齐了?”
雾松早站在那边看着人,脸色有些难看回话道:“禀总管爷爷,除了跟着殿下出去的冰原和病着的雪石,这东宫内殿里贴身当值的奴婢们都在这儿了。”
逢喜淡淡道:“雪石病了?已挪到安乐堂么?陛下似乎有命过,殿下贴身伺候的内侍宫女,一旦有病挪出去的,必要报到陛下和皇后娘娘那里的,如何没见东宫来报?”
雾松脸色一僵,回道:“禀爷爷,雪石只是有些不舒服,殿下只说了让他不必跟前当值,并不是什么大病,也未挪到安乐堂。”
逢喜道:“既不是大病,那合该出来听陛下口谕。”他微微侧头对后头两个慎刑司的内侍道:“你们去把他请出来。”两人应声而去。
过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两个内侍带着雪石出来,雪石脸上有些狼狈,身上零乱地穿着外袍,没扣好露出贴身的雪绫中衣,却也知机,没有说话,只脸色难看地贴着雾松站了。
这时慎刑司一名内侍出来呼喝道:“陛下口谕,跪候训示!”
众人忙都撩袍跪下,安静之极,双林却听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着,毕竟是亲眼见过一宫伺候的人被杖毙的,如今这局面,教他不紧张都难,他甚至都闻到了尿骚味,不知道是哪位宫人没见过这样大场面,吓得失禁了。
逢喜也不废话,直接道:“奉陛下口谕,东宫诸奴才伺候太子不周,引得太子殿下无心向学,多有懈怠,又有奴婢恃宠而骄,罔顾宫规,引着殿下惫懒松懈,今着慎刑司严加惩处,东宫九品以上内侍宫女,一律掌嘴二十,罚俸一月,以示训诫!”
双林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掌嘴二十,还受得住,却不知这无妄之灾是如何来的了,只听逢喜淡淡道:“谢恩吧!”
众人都额头点地,齐声喊道:“叩谢圣恩!”声音里全是驯服和敬畏,一丝一毫的不满都没有,这就是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用权威慢慢调教出来的最忠诚的奴才们,双林感觉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心里不断对自己自嘲着。
晚上楚昭回宫的时候,双林才看到跟着楚昭出去的几个内侍宫女包括冰原都是一瘸一拐的,原来也是受了杖责,楚昭回宫才知道众人都受了责,其实宫里诸人受的不过是掌嘴,脸上虽然肿起来,却也都不过是皮肉伤,只雪石毕竟病着,受罚以后水米不进,烧起来了,楚昭回了宫匆匆抚恤了几句便去看雪石去了。
雾松拿了药来替冰原搽,冰原趴在床上一边哎唷一边恶狠狠道:“我就说总有一日要被他牵连,今儿殿下精神不好,陛下考问了几个问题,殿下没答好,陛下登时就翻了脸,叫人来将我们跟着伺候的都打了,说没伺候好……哎唷……可怜我们这些天本来人就不够,一根蜡烛两根烧……”
雾松一边揉一边喝止他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陛下训诫,好好听了就是,你还敢有怨望之词?你是屁股痒么?”
冰原嘀咕道:“我哪敢怪陛下?也就是咱们哥几个我才说,我是心里不服,这事,明摆着是大家都是受了那人连累了……”
雾松吓他:“还说,你是想被殿下也打一顿是吗?”
冰原哼哼唧唧地到底是没说什么了。
东宫侍从受了诫勉惩戒,中宫皇后那边当然不会一无所知,当晚便召了楚昭去坤和宫,雪石病了,冰原才被打走不了,雾松晚上要值夜,双林便跟着楚昭去了坤和宫,好在经过一个白天,他脸上已消了肿,只微微有些淤青,不太明显。
楚昭进坤和宫昭阳殿的时候,王皇后正在亲手替楚曦公主剪指甲,双林这还是自三皇子去世后第一次见到王皇后,发现她显得比从前老了许多,但低头看着楚曦的目光温柔而耐心,楚曦却脾气颇为暴躁,才剪了几个手指就不耐烦地闹着脾气,声音尖锐刺耳,和她甜美粉嫩的外貌形成了刺目的对比,王皇后却只是紧紧拥抱着她,低声诱哄着她,十分耐心。
双林偷偷看了下楚昭,楚昭进了殿施礼后沉默地坐在一侧,十分安静地看着母后和妹妹妮妮软语,目光柔和,又仿佛带了一丝羡慕,王皇后给楚曦剪完手指甲,叫乳母抱了下去,才抬头对楚昭说话道:“听说今儿你父皇惩戒了你身边人?”
楚昭低头道:“是儿臣顽劣懈怠,惹父皇不喜了。”
王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父皇当年还是亲王之时,对外应酬大臣平民,对内后院妃嫔内侍奴仆,均不偏不倚喜怒不形于色,不知其究竟倚重偏宠于谁,朝野赞他雍容儒雅,尊贵安详。直到登基之后,仿佛才有了喜好,但却只是给臣子们看好让臣子们做事的,究竟心里如何……连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敢说都懂……大概这就是书上说的‘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吧”
楚昭眼皮微微垂下,脸上呈现了一丝难过:“儿臣谨遵母后教导。”
王皇后微微笑了下十分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又望向窗棂外头,那里火红的火烧云正烧得通红,她仿佛回忆什么一样慢慢道:“你父皇雄才大略、乾纲独断,有一次和我说,别人给的东西,再高兴再喜悦,别人想收回,就收回了,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想要什么东西,一定不要等别人给,要自己去拿,如果拿不到,就要站高一点,哪怕披荆斩棘,也要亲自拿到手,而在自己没有能力拿到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别人发现自己想要什么,不然就会被别人毁掉或者夺走。”
她话说得很慢,却很清晰,语调里带了一丝温柔缱绻,仿佛是在说什么情话一般,这缠绵后头,却又带了一点深刻的冷意,似乎言外有意。
楚昭抬眼看向王皇后,脸上却仿佛更难过了,他低低道:“儿知道了。”
王皇后看向他,脸上带了悲悯的笑:“不过这么多年了,其实我想说,真的等到披荆斩棘登上高处,坐拥江山的时候,他真的还想要那样一开始想要的东西吗?而那样东西,真的能在这么长的岁月中,依然和他想要的那个时候一样吗?”
楚昭脸上一愣,王皇后拈起桌上的一块米糖道:“小的时候父母怕我牙齿坏,不许吃糖,能多吃一块米糖点心便是我想要的,再大一些,想要的就是精致稀罕的首饰衣裙,后来是希望嫁得良人,再后来……想要的太多了,直到如今,我却发现,我不过是希望我的孩子们平安康健罢了……其他的,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奢求罢了。”她垂首看着那块米糖,眼睛里却仿佛蒙了雾气。
楚昭眼睛里黑沉沉地看着王皇后,王皇后继续低声道:“并非所有的愿望都能成真,你父皇认为,成大事者不该有多余的感情,多余的感情只会让人软弱和迷惑,唯有压制住感情,不断权衡利益取舍,才能成就大业,也希望我儿,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吧!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你选了什么,就努力使当初的选择变得正确。”
第30章 修园子
杖责事件过后,东宫依然深受宠爱,只有雪石几乎足不出户在房里数日才勉强出了门当差,因着楚昭体恤,专门让他不必值夜,安心调养身子,只是偶尔书房伺候便可。然而东宫上上下下宫女内侍们,却都不约而同对他敬而远之,虽然从前因着他孤傲的脾气,大部分人也都并不如何亲近他,但仍是有人看在太子殿下宠爱他的情况下讨好奉承他。可如今谁不知道这一场无妄之灾是受他牵连的,自然难免心里都有了些怨气。
楚昭与王皇后深谈过后的那日之后,似乎有了变化,这变化外人看不出,只有贴身伺候的明显感觉到了,楚昭不再和从前一样时常往雪石房里去了,而在使唤人上,似乎开始偏重双林许多。
这种小变化并非骤然变化,而是朝夕相处之间,潜移默化,例如雪石生病期间,他原来的差使如笔墨、书房等事多由楚昭指定了双林伺候着,双林又是个谨慎小心的,当差时滴水不漏,待人诚恳,很快东宫上上下下都知道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个王皇后那边指过来的贴身内侍,年纪虽小,却十分会做人,处事手段圆融利落。
便是楚昭似乎也觉察出来双林用着甚是顺手,安静却并不木讷,做事快捷而合心意,需要协调的事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提前办好,并不需要楚昭亲自过问。譬如从前每到领笔墨纸砚等时候,雪石总会抱怨管库房的又买了不合用的。当然并不敢胆大包天短了东宫的东西,送来的自然都是上好的,却都未必十分合用,然而叫换却总是说暂时没有,雪石催了几次催不到,恼了火告到他这里来,他有时候会去找了管库房的太监来交代一句,有时候懒得和下人对口,将就着也就用了。到了双林这里,奇怪的是东西总是恰好是他要用的,若是不合用,他提一句,第二日也立刻悄没声息的换了他要用的来,从来没听到他在他面前抱怨过哪个总管不配合,交代下去的事也是很快就办好,似乎过程完全不复杂,但他在宫廷长大,却知道宫廷四司八局十二所多少管事多少关节的,哪有那样简单,各宫那些宫妃的用度月例,多有不齐的,他算是一直受宠,却也不敢说想要什么,登时就能拿到。
他心里有些奇怪,暗自试了几次,如专门趁了他值夜的时候半夜起夜说想要喝汤,又或者是还没到用冰的时候,在书房开口要冰,偏偏奇了,他还真的去传了来。
要不是身边几个贴身内侍一贯待他忠心耿耿,尤其雪石待自己又分外赤诚,他几乎要怀疑唯有双林才是忠心一片了。他很好奇双林一个新来之人,是怎么做到的,有次干脆直接问他,双林只是抬眼十分困惑道:“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什么,各宫自然是要奉承,小人只是如实传话罢了,从前换不到,大概是真没有,下边人哪敢欺瞒殿下呢。”
再试探地假做无意问雾松冰原,雾松只是笑道:“ 霜林年纪小人缘好吧?”冰原则微微有些含酸道:“还不是占了长得好看嘴又甜的好处……”嘴甜?他可没觉得傅双林哪里嘴甜了,他在他面前可一直如同蚌壳一样紧闭双唇,不到不得已,绝不开口的样子——所以,这究竟是个精干能仆,还是精于小人之道的佞臣?
楚昭面上没说什么,却使唤双林的时候多了起来。这让双林微微有些不适,偶尔看到楚昭隐藏在高深莫测下的一点玩味目光,都有些悚然而惊,处事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起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具身子还小,处事却如此成熟,落在人眼里不免生疑,但是宫廷里一步踏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他是一步不敢走错的。
宫里关节众多,办事繁琐,规矩也多,主子的要求却未必都合规矩,所以办事起来不容易。但并非毫无办法,譬如太子说忽然说想要苏合纸,内库没有,却有人能出宫,他使了钱请人悄悄从宫外买来先垫上,再和内库太监说了自己先垫下,仍是记在内库账上,下月进了这种纸,再扣掉些,价格上自然有差别,但内库管的太监既在太子面前得了好名声,也得了实惠的好处,自然办得就快。从前雪石不愿意讨好下人,只知道借太子之势,旁人当然不买账,而雾松冰原到底年轻,又一贯打着王皇后和太子近侍的旗号,一般人也不敢收他们的钱,办事自然都是公事公办,太子殿下要这个纸?当然要办!下个月采办的时候给你买回来!至于下个月太子殿下还用不用,那就不管了。双林新来位卑,却在关节通融上深谙小人之道,该给人留余地就给人留余地,又不揽功,众人自然觉得他识趣知机,这也是小人生存之道,只是这些暗地里不合规矩的道道,却是不能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说的。上位者只看结果,他就给出结果。
再说元狩帝,惩戒了太子身边人,少不得又有些眼皮子浅的人心里嘀咕东宫和太子是否失了圣眷,然而元狩帝似乎真的舍不得中宫东宫受一点委屈,立刻又给了一个甜枣——明年是王皇后四十千秋,敕命太子殿下主持在皇宫西面景明园的基础上重修清颐园,为王皇后四十千秋寿辰做准备,上谕发下,户部不敢轻慢,立刻便支了十万两白银到了工部准备建造事宜。
敕命一出,前朝后宫又是震动不已,一则太后尚在,前年才过了六十整寿,也不过是大赦天下,在庆春园建了个报恩佛塔罢了,如今却给王皇后千秋这般兴师动众,传说中的皇帝与太后不和,似乎已经明晃晃摆在了面上;二则这却是太子殿下第一次领了正经差使,虽然听起来简单,却是太子开始当差的第一步,皇子领了差使,手下自然会有人有钱使唤,这就是收拢人手,锻炼才能的第一步,也是朝堂上下观察未来天子的开始,修园子这事自有工部和内造苑领着,出不了什么大错,事虽不大,却颇有藏掖之处,又讨巧又有油水,只能说是陛下送给太子殿下的历练机会。
楚昭接了旨,当日便去了工部商量了一番,粗粗定了个章程,先布置最紧要的画图样、采石、征匠等事,足足忙了一日,晚上回来和太子宾客商量了一番,第二日又亲带着工部和内造苑的大臣们去实地踏勘了一番园子,粗圈了地方,少不得又说了些盖造采办之事,又是直到深夜才回了东宫,却又命人找了从前修园子的图纸和一些名园的风物地理书来要看,连饭也没好好吃,只忙着看图,只让伺候的人也忙了个脚不点地。第三日便是休沐,楚昭一大早起了,却是点了双林伺候,出了宫往庆安侯府去了,这倒也是应有之意,这园子是为皇后建的,庆安侯为王皇后胞兄,侯府这边少不得也要鼎力相助。
双林还是第一次到庆安侯府,才进门便看到个年可四十多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面方耳大,沿鬓短胡,一身湖绿硬纱袍,上来便拜,楚昭忙叫人扶了不许他行礼,笑道:“今儿是来请教舅舅,莫要行国礼,只叙家礼。”
庆安侯却一脸不安,小心谨慎地迎了楚昭进去,却是请了不少清客相公来商量盖园子的事,少不得荐了好几个江南园林的大家来制图,又说了一番陛下和王皇后的喜好,一一筹画起造,说了半日,才散了去,庆安侯亲自陪着吃了酒席,安排了一处院子给楚昭歇息。
双林替楚昭才宽了大衣裳和靴子,靠在贵妃榻上时,却见帘子一挑,一个着一身蟹壳青袍子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相貌清俊,眉目舒展,眼角绵长,长得和王皇后颇为十分相似,只是眉目比王皇后的内敛静婉不同,要多了一分少年意气。他嘴角含笑道:“事儿都给你办好了,紧赶慢赶才赶回来见你,早上还被我娘说了一通说我总往外跑,该怎么赏我?”语调亲昵而轻快,显然和楚昭十分熟识。
楚昭笑了下也并没有起身,只欠了身子笑道:“谁知道你又忙着自己的什么事了,只拿着我做幌子挡着呢。”一边对双林道:“去拿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包茶来给世子爷。”原来是庆安侯的世子王藻,双林连忙遵命去拿茶叶,王藻就坐到了楚昭对面,也斜靠着榻上大迎枕上,并不拘礼,楚昭和他低声说笑,声音也十分亲昵,和一向在宫中那谦逊克制不同,姿态放松,笑容自然——直到这时,双林才发现,这位年轻的太子在宫外似乎才轻松了点。
两人说了一会儿造园子的事情,王藻笑道:“听说慈安宫那边得了消息,连日发落了好几个奴才?”
楚昭脸上笑容一收,显然不想提宫里的事,只淡淡道:“上次叫你找的那参可找了?”
王藻道:“找了几支,都不太好,不过年轻人,哪里就用参那么快?雪石还是不好么?依我说不如燕窝慢慢吃上一段时间倒好。”
楚昭道:“前儿我惹了父皇不快,父皇把我身边的人都打了,他原本身上就病着,这下更不太好,太医说了他元气太弱,燕窝一直吃着的,并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