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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大汉忽然道。

    “再过一阵。”

    “我跟你一起去。”大汉沉声道,“我去会会那条姓朱的老狗。”

    梁斗道:“稍安勿躁,不要冒进。”

    大汉眉毛一扬,眼里是嚣张的自信,“我知道!”

    梁斗笑了。

    外面的雪停了,风却刮了起来。冷风扑面,坚人心弦。

    梁斗还想说些什么,大汉忽得站起,头顶触到顶板。“就这样了!你离开上海时通知我,我跟你一道回去!”然后,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到底得为沉舟做点儿什么……譬如杀掉那条老狗。”

    手掌一抬,向梁斗致意。转过身,又像来的时候那样,挺着宽肩阔背大踏步而去。

    梁斗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这才想起,他还没问对方这些年过得如何。

    饭厅里,柳随风支着筷子,危坐在桌首,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吃饭。他坐得笔直,即便是在吃饭到时候也不会弓腰曲背。莫艳霞坐在他左边,她一直想给柳五挟菜,却迟迟不敢伸出筷子。这段日子,柳五都没叫她陪过床,她心里很难过。因为上次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得罪了柳五,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同时,她还为柳五喜欢赵师容的事情感到不安。尽管柳随风跟赵师容的直接接触少的可怜,她却始终密切关注着两人的动向,心里又嫉妒又伤心。幸好赵师容自从上回萧家晚宴之后,很少待在宅子里,晚上也是很晚才回来睡个觉。这里唯一有资格过问赵师容行踪的,只有李沉舟,连柳五也不行。而李沉舟又绝对不会开这个口,所以,没人知道赵师容整日在忙些什么。莫艳霞看着柳随风俊逸中带着阴鸷之色的侧脸,一时挪不开眼。

    对面坐着宋明珠。她既不想理柳五,也不想理莫艳霞。可是,柳随风不肯放过她。

    “明珠,你应该知道赵姊最近在忙些什么吧?”

    宋明珠嘟囔:“不知道,最近她没跟唐方萧少爷他们在一块儿。”

    “这么说,你是跟萧三少爷他们在一块儿了?”

    宋明珠心里有气。今天,她本来可以去看萧秋水唐方他们的话剧表演,却偏偏被莫艳霞拉着,在商会里整理无聊的文件,一直整理到天黑。

    想到这事,她声音硬了起来,“我是很想跟他们在一块儿来着。”

    柳随风歪了头去看她。臭丫头的心已经野了,他想。

    拣了块最大的粉蒸牛肉入碗,他忽然问道:“你觉得萧三少爷如何?”

    宋明珠一怔。个人而言,她很喜欢萧秋水,同时也很羡慕唐方。萧三少爷长得好,出身好,性格好,人也好,总而言之,是个由无数个好组成的人。如何可以,她也想交一个像萧秋水那样的男朋友,扎着两根辫子,穿着百褶裙,跟他一起徜徉在中央大学的林荫道上。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该有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一个像柳随风这样的变态上床,再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任务。现在,柳随风还问他觉得萧秋水怎么样呢?真是……明知故问。

    宋明珠预感柳随风不会想听到任何夸奖萧秋水的话,至于为什么,她也不清楚,她只是有这种预感。但是,在一种莫名的冲动的驱使下,她道:“萧三少爷人很好。”

    柳随风切着粉蒸牛肉,似笑非笑,“哦?有多好?”

    莫艳霞心里哼一声,宋明珠简直是在找死。

    宋明珠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惹火柳五。情急之下,她脱口道:“就是很好啊!连帮主都很喜欢萧三少爷呢!”

    她的本意是,萧秋水跟赵师容暧昧,李沉舟本不应该喜欢萧秋水的,可是现在连李沉舟都对萧秋水青睐不已,这还不能说明萧秋水很好吗?

    莫艳霞皱皱眉头,她觉得宋明珠这话说得怪怪的。

    两个女人同时偷眼去看柳随风。

    柳随风不动声色地吃牛肉,一块接一块,直到盘子空了,也没有说话。

    莫艳霞明白,这是柳五心情不悦的表示。

    这个时候,女佣端着一碗东西走过来,“五爷,帮主的人参鸡汤炖好了。”

    柳随风把盘子一推,站起来,接过盛鸡汤的小砂钵,“大哥在他自己房里?”

    “好像是的。”

    柳随风端着砂钵,转身上楼。

    李沉舟回屋后先洗了个酣畅的热水澡,将一身的湿冷和被柳随风引起的不快一起冲走,然后穿着暖厚的浴袍回到房里,坐在落地灯下休憩。坐了一会儿,他又起身,走到书橱前,目光慢慢地在架子上逡巡。

    他被戏子追过,跟很多嗜好不一的达官贵人接触过,现在他碑亭巷的小院儿里,还住着一对假凤虚凰,他很清楚男人和男人在床上是怎么一回事。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更想了解,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谈恋爱的。

    书架上有《弁而钗》《宜春香质》《龙阳逸史》,他约略翻过一遍,心里不喜。在他看来,这都不是他想到寻找的东西,简直差得太远。他想起古代那些有名的帝王和他们的男宠,譬如典故余桃断袖中的董贤和弥子瑕,都是些居高位者跟美貌少年的故事,或者说,淫事。似乎两个男人之间,就跟所有男女之事一样,必是因美貌而讨得欢心;两人之间,做得最多的,也是床上那档子事。那些丑陋之人,自是史家不屑着笔的;床第以外,他们也不关心。李沉舟越是寻找下去,越是发现,在很多人眼里,男人之间谈恋爱等同于上床,上床即恋爱的标志。或者,即使不恋爱,也可以上床,甚至比跟女人上床更方便。李沉舟无法把这种模式运用到他和萧秋水身上。这不是说,他不想跟萧秋水发生旖旎的关系,他只是不认为,上床是一段关系中最重要的。所有跟李沉舟交往过的女人都会同意这一点。李沉舟谈恋爱,是真的去“谈”恋爱,两个人坐在屋里,一聊就聊上好几个小时。不能够聊上好几个小时的女人,李沉舟是不会同她交往的。当然到后来,两人还是会滚到床上去。床上的李沉舟很热情,可是那些女人也能感觉出,那是一种有节制的热情,她们能灵敏地区分百分之百的热情跟百分之八十的热情的区别。有时候,她们会问他:“你怎么了?不喜欢我?”李沉舟会说:“我很喜欢你。”“那为什么不多投入点?”李沉舟明白她们的意思,很多女人,甚至包括男人,都喜欢在床上施展出暴虐的一面,他们把这个称之为情趣。他很不以为然,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人,不是应该更加温柔地对待吗?

    除此之外,做的多了,他就觉出床第之事的无聊来,都是一样的程序一样的动作,甚至是一样的快感。怪不得那么多人频繁地更换伴侣,来让上床变得不那么无聊。可是说到底,还是那档子事啊。

    李沉舟抽出一本书,翻几页,放回去,再抽出另外一本,看了下封面,就放下了。他预感到古代那些男风故事不会提供给他想要的答案。同时,他感到困意袭来。

    不过,他还没用晚饭。他在等柳随风他们吃完了,再叫女佣做些什么东西给他端上来。在此之前,他要先眯一会儿。

    柳随风端着砂钵来到李沉舟房外,轻轻敲了敲门,“大哥?”再敲一敲,“大哥?”

    门里边,李沉舟盖着厚毛毯,窝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了。落地灯被旋到最暗,昏昏的光线催眠一般洒到他身上,一片暖暖的黄。迷迷糊糊地,他脑中浮现萧秋水年轻骏马般的身影,耳里却听到有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唤他:“大哥?大哥?”

    是柳随风的声音。他所有的兄弟中,如今只剩下一个柳随风。只有他会称他大哥了。

    李沉舟眼皮一动,却没睁开眼。他现在只想睡觉,不想应付柳随风。因此,他不应声,只当柳随风不见回应,自会离开。

    门外,柳随风等了一会儿。他是势在必得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太了解李沉舟了。

    看看手中的鸡汤,他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握上门把,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见李沉舟穿着浴袍,盖着毯子,在沙发上闭目,也许睡着了,也许是在假寐。

    他将砂钵放到沙发旁边的圆几上,然后弯下腰,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李沉舟。他发现李沉舟的头发还有些潮湿,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沐浴后的清香。

    柳随风一直知道李沉舟长得英俊,俊中带点沉思的味道。眼下看来,睡觉时的李沉舟更是如此。他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李沉舟的深眉淡肤,隆鼻红唇,再往下,是脖颈,以及脖颈上微凸的喉结,再下面,颈下的肌肤,却看不到多少,更多的部分被因为浴袍人字形的领口遮住了。

    不过,在柳随风看来,李沉舟最勾人的地方还是他的手,他的拳头。那双白而秀气的手,是如何击出那样凌厉的拳风,至今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视线定在李沉舟放在毛毯外的手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将李沉舟的一只手轻轻握住,慢慢摩挲。

    他不是第一次抚摸李沉舟的手,他甚至亲过李沉舟的手。他记得这手的形状和触感,并不十分柔软,骨节分明而不突兀,滑腻得恰到好处。

    柳随风抚摸良久,心下叹息了一声。一抬眼,正正看见李沉舟在望着他。

    柳随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李沉舟微微一笑,“大哥,人参鸡汤熬好了,记得趁热喝。”

    李沉舟没有说话。

    柳随风再次笑了笑,把李沉舟的手在毯子上端端正正地放好。他垂首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走了出去。

    李沉舟看向圆几上冒着热气的鸡汤,片刻,他看向自己的手,刚被柳随风握过的那一只。

    对着那只手,他看了好一会儿。

    ☆、心悦君兮(一)

    “李大哥好长时间没来了——”柳横波裹着新买的羊毛围巾,窝在床头,用指甲刀仔细地修指甲。

    自从他住进碑亭巷的小院儿以来,他过了一段从所未有的安逸日子。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吃得舒舒服服。白日里披上戏服唱几句小曲儿,晚上跟师哥秦楼月拱在被窝里做些臊人的事儿。一个月下来,柳横波被养得白胖了许多,一双桃花眼更加水灵灵,水灵中透着股餍足的慵懒。

    这曾是柳横波梦寐以求的生活——除了两件事没能如意外,这样的日子简直似神仙。一是,李沉舟已经好些时候没露面了,这让他相当不高兴。他喜欢李沉舟,至今都会偷偷回味那个晚上在李沉舟床上的那个吻。这不表示他不喜欢阿秦,只是这两种喜欢是不一样的。私下里,柳横波觉得阿秦像妈妈而李沉舟像爸爸,被妈妈爱抚固然不错,可是他也需要爸爸的宠爱呀!每次李沉舟来,他都会变了法儿的跟李帮主撒娇。偎在李沉舟怀里,是他最乐意的事儿。如果哪一天李帮主愿意跟他上一次床——柳横波肖想得眼睛发亮,嘴唇嫣红嫣红的。唉,可是李沉舟不仅不跟他上床,现在居然连面都见不上了!

    柳横波因思念而着急,他甚至去问了那个在他看来异常可怕的屈寒山,“老先生,你知道李大哥什么时候来吗?”

    屈寒山低头看看这个水葱儿似的小戏子,那双眼睛含娇带怯。他的回答是:“帮主来或不来,都不是我能够过问的。”

    柳横波失望地咬住下唇。

    他一直很小心地,不在秦楼月面前流露出想见李沉舟的意思。如果不是第二件不如意的事,他本可以忍得住不说这话的。可是,在不能见李沉舟的同时,也不能离开这个小院儿,出去逛街玩耍,散心消遣,这是多么多么得憋闷呀!就算是小哈巴狗,也得时不时出去遛遛不是?何况柳横波生性好动好热闹,让他一天到晚闷在个小小的院落里,只有秦楼月一个人陪着他,三五日或许尚可忍受,可是一个月、两个月,这简直要把人憋坏啦!他不像秦楼月,阿秦是个能坐得住的,每日拉二胡就能拉掉一个上午的时光,等他终于停下来了,他柳横波还没起床呢!

    柳横波每日有大把的工夫不知道用来干嘛。吃饱了肚子就眯上一觉,实在闲得无聊了,就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梳妆打扮。抹头油、涂唇膏、擦粉饼,对着镜子顾盼生姿。等他打扮好了,看着镜中的自己,怜爱得直叹气,便忍不住幻想若是李沉舟在,会是个什么反应。可是李沉舟就是不来,想到此,柳横波每每生气得嘟起嘴。

    秦楼月对他非常温存。如果他想要,阿秦会连续不断地亲吻他、抚摸他,从他的脸到他胸前的芯肉/粒,再到下面的小鸟儿。可是秦楼月简直太温存了,跟他名字一样,柔风细雨,柔细得柳横波都觉得无聊。他多么渴望李沉舟能给他一次狂暴的性/爱啊,让他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灭顶的巨浪面前颤栗!

    这日晚上,他实在熬不下去,一边磨着指甲一边跟秦楼月抱怨:“李大哥好长时间没来了——”他太无聊了,早已顾不上师哥的心情。

    秦楼月正在整理东西。师弟的话让他黯然了一下,“李帮主大概很忙吧。”

    “很忙?”柳横波斜了眼睛,一个小小的生气的媚眼抛了出去,“他才不忙呢——他呀,压根儿是又喜欢上别人了,不想理我了!”

    秦楼月取了另一个大号指甲刀,坐到床沿上,把师弟的脚从被窝里拽出来,“我们什么身份,哪有资格去管人家老爷的事?”

    “为什么不能管?”柳横波一个激动,脚又缩回了被窝。

    秦楼月只好再次把他的脚从被窝里拽出来,按住了,开始从大拇指起,给师弟剪脚趾甲。柳横波人长得小,连脚也小,白白嫩嫩,五个脚趾好似五瓣白白的蚕豆。

    秦楼月不说话,专心给柳横波剪指甲。他知道师弟这么说,至少一半是被憋的——他想出去这个小院儿,到外面逛逛。其实柳横波已经央过他好几次,说两个人偷偷溜出去玩上一会儿,不叫屈寒山知道。可是秦楼月想起那个罗六,就道不好。他不确定外面是否安全,罗六是否还在等着寻他们的晦气。他把这个理由跟师弟说了,甚至搬出李沉舟来,“李帮主一定也不喜欢我们偷偷溜出去,你惹李帮主生气了,他就更不来了。”柳横波就不悦地嘟起嘴。

    “师哥——”柳横波甜腻腻地叫了一声,小脚丫子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明天屈先生出门,咱们也出去转转好不好?”

    秦楼月为难地看师弟一眼。他已经拒绝过柳横波好几次,每次都气得柳横波不跟他说话,还扬言等李沉舟来了,要告他的状,说李大哥一定会带他出去玩,李大哥好,师哥坏!

    “师哥——”柳横波拖长声音,抱着羊毛围巾扭来扭去,“师哥——我们就出去一下下,就在附近转几圈,没人知道的,罗六更不敢来怎么样。”

    秦楼月小心地拈着师弟小巧的脚指头,把多余的指甲剔去。“这样不好吧……何况天气冷,出去会冻着的。”他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