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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张金相玉质,少有人能匹敌的脸。十一岁的男孩,还不能称得上是少年,但是已经露出了罕见的君子之态。白三朝曾经和他感叹过,像刘清这样的,放在几十年前,那就是一个世族贵公子,是他们这些人巴结的对象,只要他们指缝间漏一点,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就能够吃上一辈子。

    只可惜了,在战乱中,这些盛世家族往往是首当其冲,受到的迫害和勒索是最多的,家散的散,人分的分,能隐的隐,现在整个华国,已经少见正宗的大家公子了。刘清虽有大家公子的骨,只可惜到底是在白家长大,少了那些底蕴和见识,真是可惜了。

    白曙当时不明白爷爷话里的遗憾和惋惜,在他看来,人就是人,能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幸事,如果能够有在乎的你人,和你在乎的人,那是再好不过。什么气质,什么品味,什么感觉,都太过于虚幻了,活在当下就好了。

    但是这一刻,被迫从都村那笼罩在灰暗中的景色中拔离出来,白曙本该是气愤的,他原本应该能知道更多信息,可是却被刘清打断了,他应该是生气的。但是看到他这张带着关心的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难不成这就是爷爷说的气质?即使你再生他的气,看到他之后,怒气都会消散?

    “怎么了?”刘清的声音像是清泉流在白石之上,清脆动听,把白曙心中那点因为看到都村景象而生出慌乱的心,稳住了。

    白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刘清越长大,越奇怪了。他越发不像个人了,带着点,呃,虚幻?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总觉得不太真实,美好得不太真实。这个人,他两辈子都没有再遇到过第二个。

    “没什么。”白曙淡淡地说了一句,就往王医生的房间去了。只留下刘清独自一人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明明曙儿刚才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什么害怕而又不解的东西一样,怎么可能没什么呢?

    在王医生的房间里,白义他们正围着王医生,等着白曙一块过来吃杏干。

    “你怎么那么慢?”一一好奇地看了看白曙,他这么一转头,就看到了白曙身后的刘清。他露出一贯的笑容,朝刘清招招手,“刘清哥,你也来吃杏干。”刘清常跟他们一块儿玩,虽然他每次都是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说话,但是时间长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积累下来了。

    刘清看了白曙一眼,摇摇头,“我先回房。”

    他的房间在东厢房,他上幼儿园不久之后,就搬出了白启智和白玉氏的房间,在东厢房唯一一间空房住了下来。

    一一看看刘清,再扭头看看白曙,“你是不是又嫌弃他了?”

    白曙哑言,白了他一眼,咬牙说道:“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他?”

    二二插了一句,“你肯定嫌弃他了。”

    白曙无语,他从来没有表现过他嫌弃刘清,好不好?他也的确没有嫌弃过刘清,只不过是,以前觉得他有点儿粘人,现在觉得他太过于完美,完美得有些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罢了。

    第69章

    ·

    这几日, 白曙的精神有些不大好,家里的熊孩子们都感觉到了。

    就连一向粗神的白义, 都问白曙:“你是不是生病了?”

    白曙的身体好着呢, 这些年跟着白三朝练太极, 也没生过什么病, 他这会儿只是心里担着点事儿,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出来罢了。

    这天,学校休假, 白曙独自一人坐在正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西厢房响起了白雄“哇哇哇”的哭声。

    白雄的出生, 使得白家更加热闹了, 只是这种热闹多少令人有些头疼。宋医生坐月子,邱氏忙不过来,干脆让范氏也进城了。

    这白雄,可比当初的白义、白曙、一一、二二他们四个人会闹腾。当年,白家一个院子里四个婴儿,那哭声此起彼伏,已经够让白金氏好一阵嘀咕的了, 但是现在, 白金氏简直是大开眼界了!只白雄一个小娃娃, 那哭起来的势头,可比当年白曙他们四个更可怕。就连还在上学的白曙, 有时候都觉得家里就像是泡在白雄的哭声一样。甚至有时候他在学校上课, 都有种白雄就在他耳边哭叫的错觉。

    不得已, 邱氏、范氏、白芳、白玉氏,还有白金氏她们几个,只能轮流带白雄,一个人看上一段时间,以防被他的哭声弄得烦躁而想把他的嘴堵上。

    白金氏一边收拾白曙以前穿的小衣服,一边皱眉头,对换衣服想要出去的白三朝说道:“白雄那小家伙,哭得这么厉害,嗓子怕是要哑。”

    白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早到晚,只要睁开眼睛就在哭。说他饿了嘛,让他喝牛奶,他又不怎么喝。说他尿了,可是也没有呀。家里人最后实在是没招了,找了王医生和产婆来看,王医生提议去医院检查,但是去了医院,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产婆神秘兮兮地说了一两句似是而非的话,那话没点破,但是意思却非常明显了。

    白三朝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这小家伙,没有白曙小时候乖。白三朝不由得感叹,当初白曙真的特别好带,若是他像白雄一样,那他们两个老的肯定是少活十年。

    白金氏犹豫了一下,说道:“莫不是真的要招招魂?”那产婆说了,如果一直哭,既不是饿,也不是尿,更不是病,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当然,产婆的原话可不是这样的,她也不敢这样说,这纯粹就是白金氏自己悟出来的。

    白三朝闻言,瞪了老婆子一眼,“这话你可给我小心点,出去了可别说。这是封建糟粕!”

    “我知道,要不是在你面前,我才不会说!”白金氏不耐烦,她当然知道最近国家又在大力倡导消灭封建糟粕,树立科学思想了。前阵子,胡同里有一对住在大杂院里的夫妻,夜晚妻子和丈夫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该去拜拜菩萨了?最近运气也太不行了”,就因为这句话,没过个两天,居委会的人就上门给他们夫妇俩做思想工作了。听说,他们被说了一天的“这个世界没有菩萨,相信菩萨不如相信自己,勤奋努力才会带来好运气,国家、人民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虽然那对夫妻在居委会的人面前都是笑呵呵的,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但是等居委会的人一走,那家的女主人就和院子里一个碎嘴的大妈吵了起来,据说吵起来的原因,是那大妈嗑的瓜子皮,吐到她家地界上了,但事实是怎么样的,大家心里都明白。不外乎就是,那夫妻俩在房里的情话,就是这嘴碎的大妈传出去的,这才引来了居委会上门做思想工作。

    “会不会是这奶质不太好?”白三朝整了整他的汗衫,再在汗衫外罩了一件白立业送的军绿色外套,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翻,满意地点点头。

    白金氏瞥了这臭美的老头一眼,“我也有点儿觉得问题似乎出在这。乖孙和白义他们四个小时候吃的奶,那牛可是我们自个儿养的,干净不说,喂的还尽是好东西,好些还是旁个人想吃还吃不上的呢。还有那牛奶也是我们自己煮了,过滤过的,还加了杏仁粉、核桃粉……那味道外边可找不着!可你看现在,雄儿喝的是从下面奶场送上来的,不大新鲜,而且也不知道是喂了那牛什么,我总也觉得味道不太对,怎么煮都有一股膻味!”

    白金氏越说越觉得是这样的,她和糟老头这几天,被雄儿的哭声弄得半夜都会被他的哭声惊醒。他们人老了,晚上睡得不好,精神也不行。也许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注意到这几天乖孙白曙的不对劲,与不时的失神。

    “实在不行,这几天用米汤喂喂,我和日朝哥两个再想想办法。”白三朝穿上鞋子,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齐整了,他准备出门了。再不走,这魔音要穿耳了。别看雄儿人小,声音却极大。

    白金氏忙拉住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你可别光记得换那银元,记得若是有粮票什么的,多换些。家里人多,粮食可能不够。”

    白三朝一本正经的把她的手弹开,“甭小看我,这事儿我还是知道。”

    差不多是三年前,以粮食部名义印制的全国通用粮票开始在华国各地开始使用。白三朝第一时间,就闻到了些猫腻。这明明有了钱,怎么买东西,还得用票?他的直觉告诉他,再这样下去,纸币要贬值!于是,他开始走街串巷,把家里多余的纸币,拿到大都城各个胡同找人私下兑换银元。

    许是这票证刚开始两年,推行力度不大广,有些商场店铺,即使没票,也能买到想买的东西。但是从今年年初开始,情况就不一样了,好些东西,还真的是,没票就买不着,即使能不用票买的,那价格也是用票后的好几倍!

    “你早去早回,可不许再去找那烧羊肉吃了。”白金氏再次不放心地嘱咐。

    白三朝纲要走出正房里间的步子,不小心顿了顿。这老婆子!他这么老了,就这么点乐子……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烧羊肉,已经不是户部街的烧羊肉了,户部街没有烧羊肉了。白三朝想吃,也只能到大都城郊外,去寻那原先店里的厨子,运气好,能尝到些,运气不好,就空手而归。而从今年年初以来,他基本就没能吃到过那味儿了,嘴巴都快能淡出鸟来。

    白三朝垂头扑丧气地走出正房,在正房门口差点撞到了正坐在门槛上发呆的白曙。

    “哎哟,我说乖孙,你也不看着点儿,要是把爷爷这老胳膊老腿撞坏了,那有得你哭了!”白三朝这会儿正哀悼自己半年未闻到烧羊肉的香味,说话带着点悲怆!

    白金氏在屋内听到他这么一说,赶紧放下手里的小衣裳,跑了出来,朝朝地上“呸呸呸”了几声,而后瞪着自家糟老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在乖孙面前,不要乱说话!”

    白三朝干咳了两声,“我这不是忘了吗?”

    白金氏的脸色还是不好看,白三朝赶紧补救,他蹲下,扶着白曙的肩膀,故作一脸严肃相,“乖孙,刚才爷爷说的不算数。你和爷爷亲,怎么舍得撞到爷爷。爷爷身体健朗,也不会有事的!”

    白金氏的脸色这才有些缓和,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有事就快去做你的事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像个小孩儿了,别说哄乖孙,有时还得乖孙哄他!

    白三朝站了起来,一副不跟她计较的大气模样,背着手,踱着步,出去了。

    白金氏伸头往院子里看了看,也许大伙都受不了白雄的哭声,此时院子里没人。她从正房的柜子里拿出被油纸包着的一包糖,拿了一颗,塞进白曙的嘴巴里。

    白曙反射性地舔了舔,惊喜地看着白金氏,这糖甜而不腻,甜中又有种植物的微苦,是熟悉的味道。

    “快吃,别让其他人瞧见了。”白金氏把剩下的糖包起来,放回原处,锁上柜子。

    白曙的心甜甜的。这糖是走街串巷,摇着小糖锣“铛铛铛”作响的田叔祖传的秘方,自打他一岁吃到这味道之后,就彻底爱上了。可惜,这两年再没听到田叔摇着小糖锣,挑着箩筐来猫儿胡同做小买卖了。听说,田叔被抓去接受再教育了。他以为再也吃不到那么合胃口的糖了,没想到……

    白曙的眼睛都被糖甜得弯成了一道弯。田叔肯定是和奶奶又搭上线了,要不然奶奶也没这糖。这糖明显就是这两天才新做的,味道新鲜。白曙看了看天空,蓝,干净的蓝,就跟他身上此时穿的衣裳一样漂亮。

    他虽然不知道那预言中的画面,什么时候会来临,但多屯粮,总是没错的!

    “你笑得那么高兴,特像只偷吃的小老鼠。”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白曙面前,白曙惊讶地看着石正。这家伙怎么会突然出现?他不是跟白昌他们一块儿去找韦宝和赵拥军玩了吗?

    石正此时已经十岁了,笑的时候,有几分白立业的感觉,格外爽朗大气,不笑的时候,倒有几分冷峻邪气。

    第70章

    ·

    石正凑近白曙的脸蛋闻了闻, 勾起了邪笑,“好呀, 原来你在偷吃糖。”

    白曙没有理会他, 白金氏给他开小灶, 是整个白家公开的秘密吧……这家伙用得着一副发现新奇的模样吗?

    石正看没法逗弄他, 只好恢复了正常,“走,玩去。”他的笑容非常灿烂, 映衬着那碧蓝欲滴的天空,不知为何, 让白曙突然觉得有些放松。他还有空间呢, 即使有再大的灾难,也还是能使全家安全活下来的,他用不着那么焦虑,不是吗?

    白曙从门槛上站了起来,石正还以为他真的响应他的号召,跟他一块出去玩,但没想到, 白曙转身往屋内走……

    “喂, 我说你怎么就回屋了?”石正看这情况有些急了, 他刚才还跟白昌他们几个立了军令状,要把曙儿带出去呢。现在可怎么办才好?话都说出去了。曙儿不出去, 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白曙停住了, 他扭头, 一脸看好好戏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打什么主意。你出去跟白昌他们说,我可不愿意帮他们做挡箭牌!”说完,他傲娇地扭头回去找奶奶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这段时间似乎玩什么!大半夜的,尽往那黑不溜丢的地方去。前几天晚上,他还看到白昌、白仁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外边回来,那身上的泥,比种田插秧的,还多,那浑身的恶臭,比水沟里的臭水更过。一看就知道,他俩必是偷偷摸摸往城外去了。这大晚上的,差点没把出来上厕所的白曙吓坏,不曾想到,白昌、白仁被惊吓到的程度更甚,那俩人差点没尖叫出声。最后还是彼此捂了对方的嘴巴,才不至于招来其他人。

    当时白仁还挥着拳头,瞪着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威胁白曙,不能告诉爷爷和奶奶,要不然就揍他。白曙当时可没这闲心,管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石正在白曙身后,看着白曙的背影,原本还在跳脚的他,但是等白曙彻底进屋之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站在东厢房门口的刘清,朝他挥挥手,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刘清眼神暗淡了几分,朝他点点头,就转身回房间了。他知道,曙儿从前几天开始,心情就不好,他好几天想要去安慰他,但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只能暗自着急。如果他能够像石正那样,能逗白曙开心就好了。

    刘清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面前的日记本发呆。

    从学校开始提倡些日记之后,他除了每天把自己做的事情,诸如打扫街道卫生,扶老爷爷、老奶奶过马路等记录在日记本里之外,还另有一本日记本,专门记录白曙的事情。

    “刘清!”

    窗外传来了白仁的叫唤声。

    刘清不慌不忙地把自己的日记合起来,冷静地看着站在窗前的白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