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5
她醒来时头像被雷劈过, 李重绫睁眼前一度怀疑掌门发现她喝醉已经狠狠惩罚了她, 可她睁开眼,月色朦朦胧胧在窗外试探, 卓涅心刚回来一天就把屋子搞乱,她躺在床上,原来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
这是错觉。
她走出去,灼炼坊的弟子说, 昨晚师妹背你回来后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
李重绫硬着头皮顶着难堪问卓涅心在哪?
弟子看看当空的满月,说这时候师妹一定在北坡山岗。
李重绫去找卓涅心, 她沿着灼炼坊弟子指出的路朝北上山, 一道都是石砂粗铺的土路,越过半座山丘, 视野豁然开朗在一片绿色与银色的相融的旷野。
山岗之上雪滴花连绵接天,风拂白涛若星涌于夜雾。
草叶湿漉漉的, 清新微凉的气息令人松弛,天顶, 明月完满的光辉击败了幽暗的夜色, 到处闪着银亮的光,草虫兴奋地叫个没完没了。
草地里冒出一根高高的苇绒, 呈现着与微风不符的剧烈摇摆, 李重绫走过去, 这根苇绒细细的青秆果然是叼在卓涅心嘴里的, 她枕着自己双手翘腿躺平, 睁开只眼, 朝李重绫笑笑,“醒啦?”
李重绫点头,犹豫之后坐在卓涅心身边,她们许久都没有说话,夜风拂露,两个人的发尖都湿了。
卓涅心每次和李重绫在一起都觉得不说话尴尬,又怕说了更尴尬,毕竟当初自己就差揪着李重绫的衣领说要和她干一架,后面闭关三年也都是要打败这个对手,如今她虽然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和李重绫谁更厉害,可这种想法不再像是赌气,反倒成了平常心的一种。
“你还生我的气吗?”她这样想,于是就这样问,半点没有杂质的清澈眼眸被月光照得透净。
李重绫一愣,摇摇头,“已经过去了。
“那就证明以前还是挺生气的吧?”卓涅心笑出声时,眼睛眉毛弯得弧度曲线曼妙极了。
“你确实很会气人。”李重绫也微有笑意。
“那是因为你惹我在先啊……”卓涅心吐掉草梗,“不过,在我这事情也都过去了,你人蛮好的,比我之前想得要好太多,倒显得是我小肚鸡肠。”
李重绫想到掌门和苏坊主的话,自然而然说道,“偶尔争强好胜不是坏事,我也要自勉。”
“你把事情都说得太严肃了,不如聊聊别的吧,你为什么修仙求道?”
“这个问题不是更严肃么……”即使没有误会,李重绫也觉得理解卓涅心的奇怪想法太难。
“哪里严肃?就是闲聊的话题而已,你不愿意说我先说。”卓涅心指向空中,她指的不是月亮,而是星星,“小时候听师父和其他人都这么说,飞升成仙就是变成那些高高在上的星辰,可是星辰冷冰冰的,变成冷冰冰的东西有什么好?我就不想变,但厉害一些总是没错的,你说是吧?”
李重绫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求道和修成正果,她觉得自己此时看着卓涅心的目光里一定被惊讶和不解占据,“求道似乎和你说的不太一样,但追求更卓越超脱的自己是不会有错的。”
“你就为了这个才一心向道的?”这次轮到卓涅心惊讶了。
李重绫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有意识起就被当做浮阙山宗的希望和未来,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人已经是我的本能了,求道本身也是一样。”她说完,发现卓涅心的目光已经从迷惑变成了心疼。
“你真的是被关傻了……”卓涅心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有师妹我在以后就不会这样啦!”
说完,卓涅心跳起来,抖掉身上的草,环顾四周,“嗯,挺好的,就这里吧。”
“你要干什么?”
“打架啊!”
李重绫心想刚刚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又要打我……
“回去正宗打架,又要被掌门唠叨违反门规,我们就在这,她不会知道的。”卓涅心抻了个懒腰。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架呢?”李重绫迷惑不解地眨着眼。
“你难道不好奇我们两个谁更厉害吗?”
李重绫下意识点头。
“师姐啊……我为了打败你,跟着衡……我师父修炼了三年,虽然说之前是我狗眼看人,但还是真的想和你一较高下的。”
卓涅心语气懒洋洋的,可眼神却突然认真起来,李重绫明白她的想法,因为自己也的确有这种疑惑,她站起来,看着卓涅心空空如也的手,“可你的两把剑都在试炼阵里损毁,你拿什么和我……”
话没说完,卓涅心掌心有光,照得四周明亮起来,亮光聚拢成长剑,慢慢具现,可完全显现样子后,这也不过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而已,“我又拿了把以前用的旧剑,凑合用。”
李重绫知道这时候拒绝兴头上来的卓涅心肯定是没路可走,只是顺着她的意思点头,站在对面,手指见具现出一张符咒。
两人摆开架势,月光融融淡淡并不了解自己所笼罩的是怎样的剑拔弩张。
“师妹!师妹!不好了!”
远远奔来一个灼炼坊的弟子,大喊着打断两人一触即发的对决。
卓涅心收剑回侧,等气喘吁吁的师兄把话说完。
”矿上出事了……铁……铁头虫!那么大一条!“
“这有什么稀奇的,多大的不都见过吗!”卓涅心觉得师兄是在大惊小怪。
“不是……这次的铁头虫,有……有三个头!还抓了个人!”
一听有人危险,卓涅心顿时紧绷,她不再询问,纵深腾空御剑前往,李重绫也赶忙跟上。
两人在靠近矿山边际前就听到地颤的轰隆,清透的月光冷冷撕裂安静的宁谧,巨大的肉尾甩飞的沙石崩散四射,卓涅心和李重绫默契分开,黑影出现在他们头顶。
“这什么玩意儿!”卓涅心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多少铁头虫死在她手上,但这样的还从没有过。
铁头虫常年在地底,没有眼睛,只有满口獠牙的大口,几乎裂到后脑。这种虫子没有脚,像蛇,但并不如蛇般灵敏迅捷,体态笨拙粗野,只会横冲直撞到处靠蛮力和坚硬的头顶与利齿伤人。
这只铁头虫的三个头长在一个身子上,共享一条尾巴,中间居然还生出四只强健有力的短足。
“有人被抓了。”李重绫朝卓涅心喊,她们为了躲开尾巴已经离得很远。
在短足四个泛着寒光的锋利指甲中果然有个黑影。
“你牵制一下,我去救人,人救出来后再动手!”卓涅心看不清人,担心是自己师门的师兄师姐,话音刚落人影剑影双双闪腾,李重绫一次唤出三个火符,分别对准替铁头虫的三个头钉去。
火光爆裂,巨大强力的热流紧贴卓涅心背脊,如影随形,她隐约听见师父的声音在喊让她小心,可顾不上回答,剑身刺进铁头虫仿佛婴儿脚掌般肉实圆润的肉里,剑意疾走,剑如游龙,硬生生横着切下脚趾,被抓住的人终于露出来,卓涅心跃下扛起一气呵成。
那人看着她,修长的身形和淡灰色的眼睛熟悉但又模糊,目光触及半弧的镶银兽牙耳环她忽然想到昨天在市集就见过这位大姐。头巾在铁头虫的挣扎中被卷走,露出下半截的脸,卓涅心才发现这不是个大姐,而是个大哥。
眼下却不是为昨天鲁莽称呼道歉的时候,那人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受伤了,卓涅心也不管男女,直接把人扔到自己背上,重新跃起。
断了脚趾的铁头虫吃痛疯狂,一个头发现卓涅心是痛苦的罪魁祸首,裹挟风势攻来,李重绫为替卓涅心阻挡祭出风符割伤头颈,可铁头虫恍如不知不觉,将嘴张到极致,直扑下来。
卓涅心已唤剑回手,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她举剑格挡,电光火石,牙齿咬在剑身之上,顿时被充盈的剑意崩飞碎裂。
一个碎片划伤卓涅心裸露的小臂,她不管不顾,带着人跳上一旁安全的山岗。
“可惜了这样美的月色啊……”
她背上的人忽然开口,声音荡荡悠悠,因为离得太近,几乎是被呼吸热流包裹送入卓涅心的耳朵。
“先可惜可惜你的命吧!”卓涅心站稳的第一件事就是震落背上的人,头也不回重新腾空御剑。
这次她们不必束手束脚,李重绫的火符熊熊燃烧,威力更大,卓涅心剑势刚猛,一往无前。
两人一左一右,烧焦一个头,砍掉一个头,最后一个头在哀嚎中被劈至脖腔。
血染红石滩,地上帮不上忙的人都松了口气,苏箓擦擦额头上的汗,他也奇怪,自己活了一百余年并没见过这样的怪物,哪有长成这样的铁头虫?
卓涅心松了口气,余光无意间发现自己救下的人站在山岗上仰头看着自己笑,雪白牙齿都快赶上铁头虫的了,她踩上剑,可这剑只是她随便从灼炼坊拿的,即使有剑意加持,剑身还是被咬透碎裂,这一踩,整个人都踩空,直接跌落坐到那人面前。
看她疼得蹦起来直跳,那人笑得更是烂漫,可当他看见卓涅心胳膊上滴血的伤口时,笑容戛然而止。
“伤口很深。”他说。
他声音好听,口音却奇怪,听惯了字正腔圆的卓涅心冷不丁听他这四个字的发音还有点好奇,这人的打扮也不像寻常修士,感觉不出灵纹,松垮的袍子搭在肩上,露出里面花纹古怪的黑青色中衣。
“两三天就好。”灼炼坊弟子哪有没被铁头虫咬伤过的,又没有毒,寻常药膏贴敷药到伤除,“你跑这里做什么?”卓涅心有好奇,但更多是小心,矿上不是因为没有因为不速之客出过乱子。
那人笑笑,“为了月亮。”
卓涅心看看满月,再看看他,那人还是笑,抻出手,展开手掌。
淡淡的光晕照亮淡蜜色的掌心,是一朵盛开的小小月相花。
月相花喜阴冷,越是北方越是多,灼炼坊附近很靠近北地,附近常常长出这奇异的花朵。月相花据说拥有灵性,望月盛开,朔月凋残,也因此得名。
在丹殿劳苦几个月的卓涅心当然知道,月相花炼丹入药都还算常见,便不再疑心,“那你再往北,更多,还安全点。”她说完头也不回跳下山岗,凭虚落回灼炼坊众人与李重绫的身边。
“那个人是谁?”李重绫问她。
“是个采药的,听口音是北疆来的,不小心倒霉遇上这怪虫子。”
卓涅心说得轻描淡写,李重绫并没再问,她忧虑的是其他的事。
简单包扎好卓涅心的伤口,确认无碍后,苏箓板着脸,语气也很严肃,“你们明天启程回浮阙山,这件事必须告诉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