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边城疑案(一)
这是我和宋闻天被捕入狱的第七天。
地牢里又冷又湿,发霉的草垛散发着阵阵恶臭,身前的残羹剩饭成了虫蚁们的盛宴,我蜷缩在角落,饥寒交迫。
宋闻天被关押在我左手边的牢房里,我看不见她,即使想呼唤她的名字,也会有狱卒上前厉声喝止。昏暗又死寂的牢狱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发狂似的尖笑,亦或是不知所言的狂怒谩骂,几息之内,又归于沉寂。
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不得而知。
恐惧逐寸侵蚀全身,当拖曳的铁链之声响在身前时,我的恐惧终于达到了顶点。
两个狱卒手持枷锁铁链伫立在我身前,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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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前。
子夜一刻。
宋闻天横剑在前,雕花木门在凛冽的剑气之下化为碎片,月光倾洒而下,打亮门外那人的半边身子。
他,或是她?一身绯色的罗衫,泼墨般的长发散落在身前身后,脸上的血迹渐干,如雪夜红梅图般鬼魅。一双纤纤玉手僵直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滴滑落,击打着地面。
“你……?”宋闻天的声音透着疑惑,还不待她说出第二个字,那人居然掩唇妩媚一笑道:
“小娘子,你生的这么美,何不与我同去,永享极乐?”妩媚的脸,妩媚的身形,妩媚的做派,发出的声音却如砂砾般粗哑。
不是女声,而是男声。
“你是何人?”宋闻天呵斥道。
“我?”红衣男子用青葱似的指尖不断缠绕着发梢,“咯咯”笑道:“只有两种人知道我是谁:同伴,死人。你选哪一种?”
“不可理喻。”宋闻天双手持剑,已是不想再多费口舌。
“那就是后者咯,”红衣男子放下手,叹息道:“可惜了。”
话音刚落,神态猛然一变!
乌黑的眼变得血红,红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两颗雪亮的獠牙。他佝偻着身子,伺机而动。
“退后!”宋闻天丝毫不惧,迎面向前,只是在出剑的瞬间大喊一声。
我双脚踏着凉夜,将自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恐惧如梦魇般将我生生困住,只有一双眼珠子尚能活动。
红衣男子张开双手,涂满丹蔻的指甲质若金属,指尖翻动,竟然将宋闻天挥出了剑影悉数接下。
“可惜,可惜,可惜啊!”男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尖,越来越急。似哭又想笑,声声刮耳。
叮——
指尖滑开剑刃,直直朝着宋闻天的心口处探去。
电光火石指尖,宋闻天屈膝侧身,避开心口,那只手应声而下,将她宽大的衣摆撕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身手不错!”红衣男子浑身剧烈颤抖着,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他擒起双掌,掌心相对,前后交错,迎着宋闻天刺来的剑身抓了上去!
噗——
一声闷响,落瑛剑乌黑的剑身居然被这双手生生握着,任凭宋闻天怎么挣扎也无法抽离。
“凡人终归是凡人,是永远不可能和神相斗的。”红衣男子的神情怜悯又惋惜,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落瑛剑在他的摧残下发出阵阵“濒死”的□□,纤长的剑身竟然在重压之下微微向右弯去。
宋闻天又惊又怒又怕,几息之间,落瑛剑在她手上铮铮作响,弯去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竟然,不,他想要徒手折断落瑛剑!?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除非他是……
宋闻天疼惜落瑛,手心微动,落瑛应声滑落,被红衣男子反手接下,顺势摔在地上。
叮当一声,落瑛孤零零地横在地上,悲戚的剑鸣之声渐起。神兵受辱,它在不甘地哭泣。
弃剑意味着什么,宋闻天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突然。
晚风拨开乌云,月光皎皎,月影飒飒,她在冰冷的凉夜里回头望着我,眼中无喜无悲,薄唇微动,吐出一个字来:
“跑。”
雪白的手擒住她的脖颈,五指使力,发出令人心神具裂的咔咔声。
我跪倒在地,恐惧使我不断颤抖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我就同一只蝼蚁一般,除了流泪、除了悲嚎,什么也做不到。
宋闻天仍看着我,双眼一寸寸地红了。
我大喊着,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不要啊!!!!”
呜——
呜呜——
呜呜呜——
红衣男子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猛地扭头看向空中的明月,又看向眼前的宋闻天,反复数次后,他才丢开宋闻天,身影一闪,夺窗而去。
见红衣男子不见了踪影,我才手脚并用地爬上前,伏在宋闻天身边,用颤抖的手搭上她。
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我瞬间泣不成声。
我轻柔地将宋闻天抱在怀里,泪水滑落,蜿蜒成溪,一滴滴落在宋闻天的眼上。我颤抖着手为她擦去泪迹,指尖轻抚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心神俱碎。
哒哒——
一声轻响,近在耳边。
我像只受惊的动物般浑身一惊,下意识将宋闻天护进怀里,颤颤巍巍地扭头看向窗外。
绯色的罗衣,在夜风中肆意飞扬着。乌黑的发,血红的眼,雌雄莫辨的脸。
窗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人,他的脸比先前那人更加魅惑,额间也多了一抹金色的花钿。他双手持埙,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看着他的脸,好似有什么细密的东西从脑中穿过,如过电一般,稍纵即逝。
这张脸,好熟悉……
那人缓缓举起手中的埙搁至唇边,指尖微动,浑厚苍远的曲调再一次缓缓淌出。
眼前的世界犹如水中波纹一般荡漾开来,整个人也好似漂浮在水中一般,虚虚实实、沉沉浮浮。我呆滞地半仰着头,深深坠进了埙声创造的梦魇之中。
纷乱的人群,滔天的巨焰,“神”的陨灭……
有一人立于火海之中,转过身,微笑着看着我。
我泪流满面。
它向我伸出手,嘴唇微微扇动着,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见。只是不管不顾地跑上前,想握住那只手。
巨焰顺势而上,将我掀翻在地,也将那人卷了进去。一抹人影在火海中痛苦的扭曲着,嚎叫着,最终伏在地上,再也不动。
埙声渐止。
那人翻身而进,走到我跟前俯下身,伸出一手抬起我的脸。
“凤凰花已汇聚成海,昔日……也终将……”
我盯着他的脸,意识却逐渐抽离。
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双眼,我应声倒地。意识弥留之际,我记住了他身上那缕若即若离的香气。极其熟悉,又极其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