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闲暇时光（六）
一年后。
在这一年间, 我的个头长的飞快, 渐渐从原来的和宋闻天差小半个头到现在的持平。虽然个子长高不少，相貌却一直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往昔的模样，只不过消去了些许婴儿肥, 脸颊显得更加瘦削些罢了。
自莲音死后，宋闻天低迷了个把月, 亲自在后山后为其立了个衣冠冢以供吊唁。闲暇时，她便喜欢独自一人携着玉骨笛到冢前吹奏一曲完整的御风流。有时我会陪着她一同前去，不过从不曾打扰她, 而是站在一旁静候着。
除此之外，倒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那就是莲音写在扉页上的两句话。
“青山绿水旁, 亭亭净植处。等一不归人，再奏一曲御风流。”
青山绿水旁, 亭亭净植处这两句话不难理解，肯定就是在说青山派上的景致无二了。但那“不归人”又是谁呢？不归人, 人不归，应该是说已故的人吧？看样子御风流的下半阙应也是为了纪念那个故人所作的。这偌大的青山派，究竟有谁值得莲音如此挂怀呢？
莲云。
一个名字突兀地冒出脑海，我顿时被这个想法吓得一个激灵。
莲云, 青山派已故先掌门, 莲姬的生母, 同时也是莲音的师姐。按理来说, 莲云确实可以说是莲音最挂怀的人，可是……这师姐妹两人不是关系十分恶劣么？就连莲云去世，莲音也不曾去看一眼。
算了，想不出，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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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已过，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当山脚下的垂杨柳抽出一抹嫩绿的新芽时，人们才惊觉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地降临了中原大地。
千刀门上来个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此时正坐在大殿中与宋奇和宋绿草两人悠闲地品茶闲聊。
宋奇：“峰林啊，许久不见，你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被唤作峰的少年搁下茶盏，正襟危坐道：“应有四五年未曾相见了。”
宋绿草在一旁插话道：“峰林哥，听说你继承了峰掌门的飞花.舞柳剑？恭喜恭喜啊！”
峰林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道：“不过是仗着我是大师哥，比师弟妹们多跟了师父两年罢了。兴许哪天师父他老人家一不开心，就给我收回去了！峰林愚钝，委实不敢当。”
宋奇“哈哈”一笑道：“你看这人，哪里都变了，就是这谦逊的性子一直没变！很好，很好！宋伯伯欣赏你，以后继续保持。”
峰林：“我会的！”
宋奇：“不过峰林啊，你此番来我千刀门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峰林这才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弯腰递与宋奇道：“点苍派一年一度的‘可采莲盛会’就要开始了，师父命我前来奉上请帖一封。”
宋奇展开卷轴，只见上面只书着几个潦草的大字：
“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
宋奇在心里暗骂一句脏话，但面上还是端着一副和善的模样收起卷轴道：“辛苦你了，先在千刀门上歇息两日再回去吧？”
峰林犹豫道：“可是……”
宋绿草道：“峰林哥可有什么急事？如果没有的话，在千刀门暂住再走也不迟。”
峰林这才缓缓点头应了下来。
宋奇一拍大腿道：“成了，三儿你带峰林下去吧，我还有事，就不陪了。”
峰林又鞠一躬道：“叨扰宋伯伯了。”
宋奇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领着几个分坛主一同走了出去。
待到宋奇走远，峰林才直起身道：“宋老弟，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帅。”
宋绿草负手道：“那是自然。”
峰林走到宋绿草身边，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片刻，低声道：“宋老弟，那个……闻天妹妹现在何处？”
宋绿草瞪大眼转过身：“好啊你，原来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见小妹啊？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峰林连忙拽住宋绿草的衣摆，连声告饶道：“好兄弟好兄弟，求求你了，小点声吧！要是被人听见了我的脸可往哪儿搁啊！”
宋绿草：“合着打听我小妹的消息是件很丢人的事啊？那你更别想知道了，给我滚！”
峰林急急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的兰花剑佩，捧在手中递给宋绿草道：“好兄弟，我是真心喜欢闻天的，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把这枚剑穗送给她……如果她真的对我，对我没有一丝好感，我一定即刻下山去，再不纠缠！”
宋绿草抄手：“你也知道纠缠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峰林依旧好脾气地笑着。
宋绿草看着眼前的峰林，叹了口气，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兰花剑穗细细查看道：“真受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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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众内门弟子在偏殿吃过午饭，马上又有人拉我去练剑场指点剑术。
牵着我的小姑娘扎着冲天炮，随着步伐一蹦一蹦的，甚是可爱。不仅头发可爱，说话的声音也十分软糯可人，一声声师叔叫得我心花怒放。
小师侄：“芳兰师叔，师姐们都说你好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十几套剑法，我一年都没能将三才剑法的前六式学会呢。”
我摸了摸小师侄的脑瓜子：“只要肯下功夫刻苦练习，总有一日你就会比我还要厉害。”
小师侄满眼放光道：“真的吗？！那我岂不是有机会当名剑魁首了！”
额……这个怕是有点难度。
小师侄：“师叔师叔，练剑场到了。”
我一进场，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剑，此起彼伏的“师叔”声不绝于耳。我被喊得有些脸红，抬手往下一压道：“好了好了，不必如此。”
在这里练剑的大多都是外门弟子，天赋不高，不能入内门，自家师父也不甚用心教导，只放任其一个两个在这里练剑。对于这些师父们来说，这些人都是“废苗”，撑破天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与其在他/她们身上好费时间，还不如在那些有天赋的苗子上多花些时间。
初次听到这种说法时，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每个人的资质高低不一，既然你嫌弃自己的徒弟资质不好，那为何当初又要收他为徒，白白耽误人家半生，甚至是一生的时间？这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反驳我，言辞振振道：如果不是千刀门收留他们，或许他们早就在哪个街角旮旯里冻死、饿死了，收留他们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了，资质如何是老天给的，怨不得千刀门。
我被这番话噎的无言以对，思索再三，主动向宋奇请缨，自愿担任起指导这些外门弟子练剑的职责。
本以为这些外门弟子尽是内门弟子口中所说的那样“愚钝不堪”，但接触久了之后我才发现，这些外门弟子并不是不聪明，只不过用错了方法。就好比“杠杆原理”一般，自身的资质是长杠，而上乘的功法和悉心的教导才是撬动重物的那个支点。从没有人给过她们“赤阶”以上的功法修习，一套三才剑法学一辈子，自然比不上处处养尊处优的内门弟子们。
但撇开这个不谈，还是有不少毫无习武天赋的外门弟子们。他们也深知自己不是这块料，十分有自知之明，在千刀门也不过是跟着混日子罢了。
我照例教他们三才剑法的下半式，从日出时分到将近日暮，才揉着酸痛的肩膀停下休息片刻。我刚坐下，方才的小师侄就端着一盏热茶颠颠地跑了过来，笑眯眯地递与我道：“芳兰师叔，喝茶呀。”
我含笑接过，仰头牛饮而下，把茶盏交还给她道：“谢谢你。”
小师侄的面色一红，呆呆地望着我的脸道：“芳兰师叔，你多笑笑，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摸了摸被汗水弄得粘腻湿滑的脸，又抬头看了看小师侄真诚的表情，第一次对自己这幅身子的容貌有了具体的认知。
嗯……原来我还算是好看的吧？毕竟也是主角啊……
小师侄一脸天真地看着我道：“芳兰师叔，你去‘可采莲盛会’么？”
我：“可采莲盛会？那是什么？”
小师侄有些惊讶：“就是，就是上午有个叫峰林的人来送了拜帖，说要请千刀门的人去点苍派一年一度的‘可采莲盛会’呢！”
我怎么不知道？？
想了一会，回道：“师叔也不清楚，还要看掌门他们的意思。”
说完便站起身，扬声道：“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了。”
“恭送师叔！”
“师叔辛苦了！”
素日几个和我最为要好的小崽子叫地格外欢快，我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一路朝着丹霞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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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走过无数遍丹霞殿下的山路，今天仍是被累个半死。揉着酸痛的大腿，一步一个脚印龟速地朝着丹霞殿的方向挪动着。
就在我龟速行进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立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健壮一个瘦削。
看他们的阵势，男的步步紧逼，女的娇羞后退，嗯……应是调情无疑了！
谁啊这是，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到丹霞殿前调情！？看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他们！
就在我撸起袖子准备上前的同时，一个女声突然厉声道：“峰林，请自重！”
叮当一声，一枚小小的剑穗被打落在地上。
等等……这好像是……宋闻天的声音？
那个被宋闻天叫做峰林的男子居然哭了，哭得十分狼狈，上气不接下气道：“闻天妹妹，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喜欢你，一直想着等你长大了就向宋伯伯提亲。我知道，你是名剑魁首，又是千刀门的掌上明珠，我配不上你……可我，可我也一直都在努力着！我继承了飞花舞柳剑，已经被师门承认了啊！！”
宋闻天面色平静：“恭喜你，峰林。不过你说的这一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峰林一愣。
我听不清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听见只言片语，诸如成亲之类的话。一股邪火从脚底直窜向头顶。气急败坏的我当即便从地上抄起一个小石头，瞄准峰林的头砸了过去。
峰林被石头砸中，“诶呦”一声，惊慌地转过身。
我冷笑一声道：“哟，这是谁啊！这么没脸没皮！我这就去告诉掌门，叫他砍了你这双贱手！”
峰林连忙撤开身子，慌不择路地朝山下走去，在路过我的时候还不忘告罪道：“小师妹，对不住，我……”
我将头一扭：“滚！”
宋闻天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有些着急地想携我的手，却被我轻松躲过。
我打了个哈欠，绕开宋闻天道：“好累，先去休息了。”
宋闻天在我身后大喊一声：“兰儿！”
我充耳不闻，挥手道：“风太大，兰儿听不清。”
一路逃也似地将自己关进房里，沿着房门瘫坐在地上，滚烫的泪水倾泻而出。
大骗子，臭骗子，死骗子，明明都要成亲了……
说好的最亲近的人呢？说好的一直陪着我呢？都是骗人的假话！我再也不会相信宋闻天说的半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