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凉州可采莲(五)
“师父, 等等我!”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帕塞进怀里,边跑边喊道。
“师父, 师父,我错了,是兰儿错了!您别生兰儿的气好么……师父要怎么罚我都行,打我、骂我, 统统都行!就是别、别不理我……”
宋闻天被我扯住袖摆,止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又麻木:“你现在知错了?”
我恨不得将头点断:“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宋闻天伸出手, 轻轻贴在我隆起的前胸, 勾了勾嘴角,神色讥讽的:“就这么喜欢这条帕子?”
“不是,这是……这是……我……”我百口莫辩。
宋闻天撤回手,转身就走。我哪里肯放, 一个猛子扑了过去,张开双手牢牢环抱住宋闻天纤细的腰肢,涕泪纵横道:“师父,你别想再丢下我, 你打我吧, 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放手的!”
“你这又是何必……”
“师父!”我将侧脸紧紧贴在宋闻天温热的脊背上, 泣不成声:“那日你彻夜未归, 我等了你一夜, 第二天三师叔却和我说, 说你早就和那个男人一道走了!师父, 你知道我这几天都是怎么过来的么?因为你的不辞而别,我日日神思倦怠,生怕你真的就这样厌倦了我、丢下了我,我真的好害怕啊师父……现在我想开了,反正我就是要缠着师父,师父嫌弃我也好,讨厌我也好,骂我、打我都好,我都不会再松开师父半分!!”
“你……”宋闻天的声线染上了轻微的颤抖,“何时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
宋闻天扣上我的手,向外使力道:“放开。”
我收紧,“我不!”
宋闻天:“宋芳兰,是不是平日我对你太好了,把你给宠坏了?我说,放开!”
我害怕地咽了口唾沫,嘴硬道:“大不了你再打我一掌,把我打晕了丢湖里,不然我是不会放手的!”
宋闻天不知为何语气突然变得急切起来:“芳兰,快别闹了,放开我,放开……”
啪嚓——
一声脆响道破了此时的僵局,几块碎瓷片打着圈儿地滑到我脚下,纯白的瓷片上还沾着湿漉漉的茶叶。
“小俊……”宋闻天的声音透出浓浓的无奈和尴尬。
我犹如触电般抬起头,与不远处一脸呆滞的峰俊面面相觑。
峰俊的手还保持在方才捧壶的姿势,粉白的脸却涨的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呆呆道:“闻天……姐姐……”
宋闻天一手肘敲在我的额上头,将我打退几步,上前急急道:“小俊,你……”
峰俊却吓得步步后退,突然一敲脑袋,“哈哈”一笑道:“今晚的月色真圆啊哈哈哈哈,闻天姐姐和芳兰在赏月么?真是好兴致呐!哎呀,瞧我这脑子,师父交代我的事还没办完呢,我先走一步啦!”说完不等宋闻天回答,便脚底抹油般瞬间逃得不见了踪影。
宋闻天转过身:“这下你满意了?”
我却不敢再抬头看她,蹲下身胡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来,嘴里不断嘀咕着:“啊,这下麻烦了……”
右手突然被人捉住,紧接着又是一痛,整个人就被握着手拉了起来。宋闻天扫了眼我的指尖,低声说:“别捡了,反正会有人来收拾的。”
我缩起肩膀:“嗯……”
宋闻天甩开我的手,理了理被我弄皱的衣服,垂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和谁的?”
这……还用学吗?又不是甲骨文,不就是一段很普通,嗯……还略带羞耻的内心独白么?
我:“没有呀……”
宋闻天显然不信:“是那块香帕的主人?”
我:“这个……那个……香帕是她给我的没错,可是她真的没有教我这些……”
宋闻□□我伸出手,指腹向上勾了勾指尖道:“给我。”
这次我学乖了,屁颠屁颠地从怀里掏出香帕交给宋闻天。
宋闻天凝视半晌,淡淡道:“苏绣,夜光锦。这块帕子可不便宜,在寻常坊市是绝无可能买到的,”玉手一翻,秀在角落处的“彩”字又现了出来,“她叫彩儿?”
我完全不敢看宋闻天凌厉的眼神,冷汗冒了一背。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点头:“嗯……”
宋闻天继续审问我:“为何送你这种私密之物?”
我将头垂地更低了:“因为我和她……是朋友……”
宋闻天挑了挑眉,手上使力,香帕瞬间被揉着皱巴巴的一团:“是什么样的朋友,居然连香帕都送?是不是下次就要送肚兜了?!”
宋闻天的气场太强,我完全没料到这个素日里冷冰冰的死“面瘫”居然会有这么毒舌的时候……不过照现在的剧情走向来看,怎么有种……宋闻天在吃醋的既视感?
许是见我眉梢染上了些许笑意,宋闻天的脸色又黑了几分:“笑什么!”
我应声:“没,没有啊!”
宋闻天叹出一口浊气:“去,把这个拿去丢了,为师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我有些犹豫,毕竟这是彩儿的贴身之物,她是信任我才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赠于我,这样说丢就丢了……未免太过于冷心薄情了吧?
宋闻天见我“不为所动”,怒气又加重了几分:“既然你舍不得丢,那为师就帮你丢!”说完,她便攥着香帕阔步走到苍翡翠前,手一扬,香帕就这样被抛进了湖里,不出几息就被湖水吞噬,不见了踪影。
我连忙上前,狗腿道:“师父,现在您该消气了吧?”
宋闻天瞥了我一眼,冷冷丢下一句:“再说。”
我嘻嘻哈哈地缠在宋闻天身边,一会换到左边一会换到右边,像只蜜蜂般聒噪:“别‘再说’了嘛师父,我和你说哦,咱们住的香榭可漂亮了!就像画里的一样,而且距离苍翡翠还特别近,晚上赏荷特别方便呢!”
宋闻天一直没有搭理我,只不过原先冷硬的表情和缓了许多。我受到鼓舞,更加卖力地缠着宋闻天,逗她开心。
一路我说她听地走到香榭前,宋闻天才开口说了这一路来的第一句话:“晚上你睡隔间。”
我大为不满:“为什么啊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和你睡在一起……”
宋闻天淡淡道:“屋子很多,为何非得和我一间?”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挥手打断了,“不必多言。”
夜深了,屋内没有掌灯,月光便成了唯一的光源。
宋闻天赤脚踩在木质的地板上,脚背上的皮肤比月光还要白上几分。她斜依在窗台上,沉默地望着高悬于空中的月轮,子夜的凉风吹散鬓发,宋闻天却不为所动,任由自己被夜风沁满。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微微垂下头,月光打在柔白的脖颈上,勾勒出一个脆弱的弧度。一声轻叹消散在夜风中,无限惆怅、无限感伤。
---
翌日,万众期待的“凉州可采莲盛会”正式拉开序幕,除北风楼外,其余四派皆已悉数到齐,裁判共有四人,分别是:点苍派掌门峰悟,无量剑派掌门六弟子青定,千刀门少主宋闻天和青山派左护法莲青城。参加此次盛会的共有一百二十余人,四派人数均等,纷纷摩拳擦掌,奔着今年可采莲盛会的魁首而来。
可采莲盛会,顾名思义,即为谁采摘的莲花数量最多为胜。但采摘的方式却有些不同,不能借助任何工具,只能凭借自身的力量在这片广阔的“苍翡翠”中采莲,违规者将禁赛三年。这不仅对选手的水性要求极高,更要求每位参赛选手拥有不俗的轻功,其难度可见一斑。
历届可采莲盛会结束后,都会公布“英雄榜”,榜上从多到少依次排列着历年来夺得魁首之人的采莲数量,有一人接连盘踞英雄榜榜首三年之久,生生与第二名拉开了将近一倍的差距,至今无人能够撼动,那个人就是——
莲青城。
此时的莲青城正一脸优哉游哉地坐在裁判席上嗑着瓜子,神态慵懒。昔日的初出茅庐的骄傲少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位高权重的青山派左护法;这三年的时光没有在她光洁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却酿成了通体自成一派的气场,单单只是坐在那儿便吸引了无数男男女女的眼光,或痴或嫉,她俨然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莲青城却丝毫不为所动,端起一盏清茶向身旁的宋闻天道:“爱侄,此届可采莲盛会你最看好谁?”
宋闻天目不斜视:“在蝉联三届魁首的莲师父面前,闻天不敢班门弄斧。”
莲青城显然被这个不怎么像是马屁的马屁拍地极为舒坦,她抿一口茶,叹息道:“是兰儿那孩子吧?我初见她时就觉着她根骨颇好,希望此番她不会让我失望。”
宋闻天瞥了莲青城一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究竟你是她师父还是我是她师父?难不成你还比我还要了解她?
她也端起茶盏:“兰儿不熟水性。”
莲青城“咦”了一声,思索半晌道:“啊,是了!师叔可能真的老了,这一年间发生的事都记不大清了。想当初在无量宫剑湖兰儿同我一起沐浴的时候,她就是很怕水的,还一直抱着我不松手呢。”
宋闻天一口茶水从口中喷出。
莲青城“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扇地十分欢快,十分愉悦:“爱侄啊,都多大的人了,喝茶也不小心一些!一门少主,这么不拘小节可不行呐。”
宋闻天又急又气又妒,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当场就黑了脸,只不过碍于在众人眼前不好发作。她转过身,攥起手重重一锤扶手,眼神凌厉地仿佛可以从中飞出刀刃来:
原来兰儿喜欢女人一事早就种下了“因”,此番不过是结出了“果”罢了!莲青城这个为老不尊的家伙,迟早她要亲自替天行道!
莲青城浑然不觉宋闻天此时的心理活动,春风满面的她收起折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嗑瓜子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