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佛前数语
沿着石阶终是走到了尽头, 寺门巍然立在了眼前。
萧盈收回了手来, 她没有多的迟疑,侧目看向了梅香, “梅香, 去准备香烛。”
“是,公主。”梅香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阿依慕, 还是默默走开了。
阿依慕的动作还僵在原处,她颓然缓缓垂下了双手。
萧盈幽幽道:“你跟我进去祈福吧。”
阿依慕这些年来不是没有进过寺庙, 只是她早已不信这些神佛之说。若是老天当真慈悲, 这世间便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了。
当阿依慕随着萧盈一起跪在了庄严的佛前, 阿依慕头一次有了虔诚的愿心。
她静静地看着萧盈双手合十, 端然面前大佛, 虔诚地合眼祷告。
阿依慕并不知道, 萧盈此刻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愿阿依慕一世无灾。”萧盈暗暗祈愿, 她没有告诉大佛,她舍不得阿依慕离开,她怕佛真的许了她, 怕一辈子牵连阿依慕哪里也去不得。
只要她可以安然在外, 就好。
萧盈虔诚许愿,对着大佛拜了下去。
她直起身子的时候, 梅香递来了三柱清香, 萧盈睁眼接了过来, 她缓缓道:“梅香, 告诉住持, 本宫想一个人在这儿祈福半日,斋饭什么的,本宫晚些去斋堂吃。”
“是,公主。”梅香退了下去,命左右侍卫将佛寺大门给关了起来。
萧盈等了片刻,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之中,才终是转过身来,对着阿依慕道:“同泰寺还是有卫士值守的,你晚些再走吧。”
“公主……”阿依慕感激地对着萧盈拜了一下,站了起来。
萧盈看她满脸愁色,便安慰道:“又不是死别,别这样,看着让人难受。”
“公主不可胡言乱语!”阿依慕正色回道,“公主定能一世康泰,绝对不会有灾祸的!”说着,阿依慕认真地对着大佛拜了拜,“公主只是胡言,还请菩萨莫要当真。”
“噗。”萧盈倒是被她那认真的模样给逗乐了,她在佛堂中扫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了东角的案几上,那儿放着笔墨纸砚。
每次皇家来人祈福,在拜拜之后,总是要抄写一卷经书,以示虔诚的。所以东角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就一直整齐地放在那儿,平日里小沙弥会精心打扫,绝对不沾半点尘埃。
“阿依慕,你来。”萧盈走到了案几边,对着阿依慕招了招手,“几年不见,你写字可还会像当初一样?”
阿依慕回道:“这些年师父教过的,我已经改了,应该比七年前好看些。”
萧盈微微嘟嘴,“我才不信。”
阿依慕磨了磨墨,将白纸展开,提笔沾了沾墨,很是认真地道:“不信的话,我写给你看。”
“好啊!”萧盈双手负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地看着阿依慕落下第一笔“横”。
云舞影善舞,书法却是平平。有她教阿依慕武功,萧盈倒是相信阿依慕学得不错,不然也混不进东宫。可由她教阿依慕书法,萧盈实在是不敢想象,阿依慕会写成什么样子?
当一个娟秀的“盈”字在白纸上写出,萧盈颇是惊讶地看了看这个字,又看了看阿依慕,“写得好看!”
当年阿依慕写的字,没有一处有笔锋,可如今阿依慕写的字,虽然娟秀,可秀中带着劲力,也算得上是自成一家了。
“没想到云舞影还能把你的书法教那么好。”萧盈有些感慨,对于那个舞师,倒是她小看了她。
阿依慕点点头,笑道:“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
“哦?”萧盈又起了好奇心,“怎么个厉害法?”
“师父会跳很多种舞,每一种都跳得很好看。”阿依慕想到那些年师父教她的那些舞,她的眸底开始浮现出一抹崇敬的光彩来,“这些年来,我只顾练剑了,所以大概只学到师父的三成舞艺吧。”
“三成也很好了。”萧盈回想初见云舞影的样子,确实曾被她那惊人的舞姿倾倒过。若不是曾受云舞影教授舞艺,萧盈也不会知道,远在西域的石国会有那么好看的一支《柘枝舞》。想到这儿,萧盈打趣笑道:“算起来,你我也算是同个师门了。”
阿依慕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公主定比我学得好。”
“你记得代我谢谢她。”萧盈笑着嘱托。
阿依慕却犹豫了,她搁下了毛笔,摇头道:“我不知何时才能看见师父了。”
“她?”萧盈不敢猜想云舞影到底怎么了?
阿依慕答道:“我与师父已经分开数月了,也不知她现下在何处。”
萧盈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你惹她生气了?”
阿依慕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换做了另外一句,“算是我惹了她吧。不过,我相信我总有一日可以找到她,好好侍奉她下半辈子,大概她便不会恼我了吧。”
对于父仇一事,阿依慕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萧盈得好。
“真好……”萧盈有些羡慕云舞影了,能有阿依慕相伴后半辈子,她真的比自己要幸福百倍。
觉察到了萧盈语气中的失落,阿依慕赶紧赔笑道:“公主,若有机会,我定带着师父一起回来看你。”
“当真?”萧盈有些惊喜。
阿依慕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萧盈打断了。
萧盈脸上的笑意很快消散了,她猛地摇了摇头,道:“还是罢了吧。建康城是多事之城,能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吧。”
阿依慕能听出萧盈话中的不舍,她又何尝舍得公主?
她暗暗一叹,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萧盈。
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
萧盈干咳了两声,低头将阿依慕写的那个“盈”字小心叠好,收入了怀中,她强笑着提笔写了一个阿依慕的名字在白纸之上,“阿依慕,你瞧,我也记得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阿依慕涩然笑笑。
彼此都知道彼此在隐忍着浓浓的不舍,偏生谁都知道,要是萧盈提一句“不许走”,大抵阿依慕是真的不会走了。
只是萧盈宁可咬坏下唇,都不愿意张口说那三个字。
金丝雀的人生,比什么都苦,她怎舍得让像大漠苍鹰一样的阿依慕也困在这个笼中?
阿依慕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住了萧盈的执笔的手,她在她耳畔柔声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不叫阿依慕。”
“哦?”萧盈惑然看着她。
阿依慕握着她的手,缓缓地在“阿依慕”三个字下面写了另外三个字,“小……石……头……”
萧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名字可比阿依慕好记多了!”
阿依慕也笑了起来,“是啊,师父给我取了这个简单的名字,听得多了,其实也觉好听。”
“小石头。”萧盈欢喜地念了一遍,她瞧了瞧阿依慕的眉眼,又瞧了瞧白纸上的三个字,待阿依慕松开手来,她不禁用毛笔敲了一下阿依慕的鼻尖,“那我以后也叫你小石头好了!”
“啊?”阿依慕愣了一下。
“像你!”萧盈放下了毛笔,很是认真地道,“你瞧,你送人礼物都送石头的,你说,你叫小石头是不是更好?”
阿依慕哑然失笑,摇了摇脑袋,“公主想唤我什么都好。”
“那便这样说好了!”萧盈伸出了小指,对着阿依慕勾了勾。
阿依慕莞尔点头,也伸出小指勾住了萧盈的小指,“好,以后我就叫小石头!”
两人相视而笑,竖起了大拇指,重重地盖了一下。
“小!石!头!”萧盈微微凑上前来,得意地唤了一声——黛眉似柳儿,双眸若星,她一眨眼,便如同一阵微风刮过了阿依慕的心湖,漾开无数水花。
每一个水花打在心房之上,就是一个“咚”响,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心狂乱地跳了起来。
阿依慕忽然看得痴了眼,她的呆傻模样尽数落入了萧盈的眼中,却让萧盈的心格外地滚烫。
脑海之中,忽地响起了《孔雀东南飞》里面的那句诗文——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蓦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她可以像蒲草一样,那阿依慕能不能如磐石一般呢?
很快地,阿依慕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她赶紧松开了萧盈的小指,歉声道:“对不起,我方才放肆了。”
“我又没有怪你……”萧盈垂下了头去,双颊有些微红,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阿依慕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双颊比萧盈红得还快,也低下了脑袋去,小声道:“我知道公主不会怪我……”
“所以,你就越来越放肆了?嗯?”萧盈的眉角微微一挑,她想多逗逗阿依慕。
阿依慕正色道:“我真的是无心的。”
“无心就如此,那有心呢?”萧盈嘴角带笑,又问了一句。
“我……”阿依慕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小石头。”
“嗯?”
萧盈又低声唤了她一句。
阿依慕也轻声应了一声。
分明这佛堂之中只有她与阿依慕两人,可两人却一句比一句说得轻,甚至两人的脑袋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挨得很近了。
“站好了……”
“是!”
“闭眼……”
“是!”
萧盈踮起脚尖,将温润的唇瓣印在了阿依慕额上——虽然不能开口留下她,但是萧盈却想让阿依慕永远都记得她。
不能说那句“不许走”,便让她记住那句“不许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