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石像睁眼
订阅不足70%随机防盗48小时, 请耐心等待 敲门前贺州犹豫了有挺长一段时间。
他靠在墙壁上, 盯着白檀木的门发了有一会时间的呆, 在想百里疏手里的弓是哪里来的, 最后弓箭上又是什么东西点燃了那恐怖的火焰, 就算百里疏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真的将凤凰或者金乌的魂魄束缚在箭上吧?
不过贺州自己也知道想这些杂七杂八的, 其实只是为了分散点儿注意力。
白檀木门看起来并不厚重,随便一个凡人壮汉上去就可以一脚踢开。
但站在这扇木门前,面对雾鸷这种恐怖的存在都能死死咬牙绝不松手的贺州却升起了一股近乎可以称之于迟疑的情绪。
对于百里疏这个人, 无论如何他还是抱着难以散去的恶意。
但这次是因为这个傲慢的家伙才能够活下来却也是真的。贺州讨厌这种承别人情的感觉, 尤其对象是那个总是没有表情冷得像冰雕的人。
修仙这种事情, 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因果。欠别人的,蒙受别人恩惠的, 最后迟早是要还的。刚拿起刀的时候, 父亲就曾经告诉他, 作为一名刀客, 永远不要让自己蒙受别人的恩惠,恩惠一旦欠多了, 你还能永远毫不犹豫地挥刀吗?
所以就有了斩断因果这种说法。
贺州的脚无意识地摩擦着地板, 最后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抬手就敲响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果不出其然的, 传来的还是那人短得不能再短的回答。
贺州拉开门走进去, 百里疏还是坐在之前见到的窗边小案旁边。令贺州有种诡异地受宠若惊的是, 百里疏居然在案上又摆了一个冰裂纹的茶杯, 正抬手缓缓往里注入清茶。
——等等, 原来这个家伙也勉强还懂得一点礼仪和待客之道?
直到在百里疏对面落座,对方将腾着水汽的茶杯放至他面前,贺州还有一种怀疑这不是现实的感觉。他盯着对方的动作,发现百里疏的动作居然算得上赏心悦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只是……
百里疏居然懂得待客之道?
这件事简直比雾鸷突然出现还更让人惊讶。几乎所有认识这家伙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觉得,百里疏这种人就是那种把你无视得彻底,永远冷淡着一张脸从你身边毫不犹豫地经过半个招呼不打的存在。
贺州捧起茶杯,一时间竟然有几分小心翼翼,只觉得这杯茶恐怕比那什么传说中的白雪之巅极寒之处云雾蒸腾凝练的天山雾茗还要难得。
“请。”
一个淡淡的,换成别人就是普通客套的字,从百里疏口里说出来,落到贺州耳朵里,硬是听出冰寒无比的命令感。
他下意识地一扬脖将茶灌了个干干净净,等见底的茶杯放到桌面上,贺州才惊觉自己干了件什么蠢事——一定是还没从刚刚的那场恶斗中回过神来,听到百里疏的声音就跟听到命令一样,下意识地执行。
贺州大脑有点放空,还要强撑着去看对面的百里疏是什么反应。只见一直以来面无表情,眼神永远封着冰一样的百里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丝错愕的神情,显然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以壮士饮酒的气势这么“如临大敌”地将一杯茶干了个净。
丢人丢大发了……
这回换贺州面无表情了。
大脑放空的时候,贺州盯着百里疏的脸看。然后突然发觉,那份错愕的神情居然使百里疏这个家伙看起来多了那么点儿人气,不那么像一座生冷的雕像。
哦……原来这家伙不仅懂点儿待客之礼,也还算有点儿情绪。
木然地看着百里疏沉默地给自己再次倒上茶,贺州如此想着。
临窗的小案,百里疏静默地坐得笔直,看着贺州自以为不留痕迹地将茶杯推离自己远些,然后取出一册古老的图卷。
图卷看上去就跟王朝中流浪诗人的信笔涂鸦一样,看上去不应该是贺州会感兴趣到仔细收藏的东西。薄薄的一卷,画着潦草的地图,还有狂飞的笔记。
“这是什么?”
百里疏垂下眼看贺州将那卷古老的图卷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看似草草地翻了一遍。图卷不过十几页,被人随随便便地装订成一个小册子,用的纸也不算什么上好的纸,时日一久便泛黄了。
里面画着简洁的图纸,看上去像一座城池的结构。
看样子应该是金唐王朝风格的城池,有郭,郭设矮墙,开东西南北四个门。内城城墙高大,分开六扇门,内城之内官舍,市,里以墙垣街道隔开。官寺位于城中南部,约莫占据了城内面积三分之一。邸临官舍,武库位于近郊处,从图纸上可以看出规模不小。此外图纸上还细细备注了都亭,粮仓,里等的位置。
但引人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图纸上城池的正中心。
按照这座城池的规模来看,应该是郡州一级的大城池,按道理来说应该在城市的正中间设立一座青冥塔。但是这份图纸上,并没有青冥塔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楼台状的建筑。
贺州看到百里疏注意到了图纸正中间的奇怪之处,他不留痕迹地又悄悄将茶杯推了推,微微清了清嗓子:“这是广汉郡的图纸,画这份图纸的人是当初负责量度规划的关岭。”
说道这里,贺州停顿了一下,觉得百里疏或许不知道关岭是什么人,于是就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关岭,金唐匠人,著有被历代奉为筑城典章的《千盛八规》,也是第一个提出关于青冥塔勾连改良的人。虽然只是一位没有修炼的凡人,但就算是修仙大能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工物方面的才华无与伦比。
不过贺州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自然地带着一股子不在意。
那是修仙者对于凡人天生的轻视傲慢。
百里疏翻过又一页图卷,没有打断贺州的话。
“广汉郡的建筑差不多也是他一手指挥的。”贺州抿了抿唇,有些不大自然地说出了广汉郡着三个字。
整个飞舟顶层没有几个正常的家伙,全都是一些眼高于顶心气傲慢的混蛋角色,发狠刁难喝水吃饭一样熟练,玩命的活咬咬牙也豁得格外痛快,说句道歉一类的话却比和雾鸷正面对着干还要难。
说来说去,全愣是挂着一个面子谁也不想拉下的蠢货。
死挣着一口憋了十几年的气。
秦九大概能够理解一点君晚白对百里疏的痛恨,也大概能够明白一点贺州和厉歆总是致力于给百里疏找麻烦的原因。其实作为他们那一辈的核心弟子,几乎所有人都对百里疏抱着微妙的情绪。
所有人卯足了劲互相竞争,总觉得大师兄的位置不是自己的就是自己认定的对手的。所以大家都轰轰烈烈认认真真地你追我赶,然后突然间地就有一个人横空出世,毫无预兆毫无道理,轻而易举地就拿走了大家追赶那么久的东西,而那人还是一副漠然不在意的样子。
于是之前的种种努力,互相之间的大放狠话就成了一个笑话。
偏偏横空出世的那个人还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眼里什么都没有,既不会觉得九玄门大师兄这个身份有什么了不起,也从不参与其他人的暗中争斗,总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无端端让人憋屈。
那种憋屈感闷在胸口,久而久之就成了怎么也放不下的梁子。
不过秦九自认为是个比较冷静的局外人,他胸无大志一心只想发财。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觉得君晚白他们对百里疏的针对有几分好笑。百里疏出现在人前的次数不多,但秦九曾经偶然遇见过百里疏一次,也是因为那次见面让他越发觉得什么挑衅敌意对这个人来说毫无意义。
下雪的冬天,他曾偶然在宗门没有招收徒弟的时候见过百里疏一面。那时他在九玄门雪下得最大山峰上,一边不动用真气往上爬一边喝一壶苦不拉几的酒。鹅毛大的雪飘飘忽忽地落下来,秦九忽然发现已经有人在山顶了。
那人披着厚厚的银色寒狐大氅,既像凡人一样畏寒,又像一座雕像。听见声响时,那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就像雪峰顶折射的阳光一样,冷且锋锐。他当时不由得停下脚步,只觉血液里奔腾着的血凝成了的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