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末日快乐
仓库里, 男人手中高举的刀锋亮得刺眼, 几乎可以灼痛人眼。
陈水迅速回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跳骤停。因为磕碰, 手心里的镜子多出了几道崭新的裂痕, 如蜘蛛网般切割着陈水那张惊恐的脸。
而他那张充满惊惧的脸似乎取悦了男人, 男人拿刀来刺,陈水侧身躲过, 然后想要去捡距离自己不远的高尔夫球杆,先前为了放松男人警惕, 陈水把它放在货架边上。
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男人一个利落的后踢, 在陈水触碰到之前, 就眼疾手快地把球杆踢掉, 然后脚稳稳地踩着, 将其踢向仓库深处。
很快, 高尔夫球杆就埋没在黑暗里。
陈水吃惊地回头,赶紧原地起身, 拔腿就跑。
先前一击不中,男人也没有气馁,反而还讽刺地笑了笑:“这里就你一个人, 你还想跑?”话音刚落, 他的后脑勺就遭到一道重击, 剧烈的疼痛让男人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捂着后脑勺, 男人不敢置信地回头,发现凶器竟然是自己之前踢走的高尔夫球杆,而拿着它的人是一个表情冷酷的年轻混血小子。
男人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看上去傻不愣登的臭小子给骗了。
对方不仅演技高超,还很有耐心,足足跟他在这仓库里阿谀奉承,足足周旋了快一个小时,就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同伙,逐步放松他的警惕,就等着一击必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死得不冤。
后脑的致命伤连连发出钝痛,男人几乎举不起手中的刀,最后只能不甘心地看了陈水一眼,脚步踉跄着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魏雪垠俯身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朝陈水点了点头,把陈水放在他那里的东西拿给他。
陈水松了口气,接过自己的扫描仪。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刻意甚至有意为之的,但差点让自己置入险境也是真的。男人从进仓库开始,就一直踩着陈水的心理底线,寸寸紧逼,在陈水同意合作后,又对陈水讨好得略微刻意,笼络中又有几分浮夸,看得出其企图不良。
尤其是半小时过后,比起陈水的泰然自若、气定神闲,男人的耐心显然越来越少,估计是看陈水被各种连环彩虹屁拍得陶陶然的样子,夸奖的说话也越来越敷衍,似乎是忘记自己某些话说过了,彩虹屁也开始重复了。
当然,也是陈水先前故意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是他故意掉了一个诱饵,有意制造破绽,毫无防备地暴露自己的后背,提供给男人一个下手的机会。对于这种没脸没皮、尤擅虚与委蛇的成年人,你得比他还沉得住气,逼他先撕破自己伪善的假面,才好下手。
【叮——您的一百七十万美金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解决了男人后,陈水这次锁好门了。两人继续拿食物填满背包,还搜刮了不少调味品,陈水已经受够了每次都从方便面里扣扣挖挖、省吃俭用的行为了。
与此同时,办公室那一头也发生了情况。
进入这个超市的第九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距离弥勒佛的广播也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四分。
作为搜索食物的编外人员和留守根据地的后勤人员,张哲和宛淮还有充裕的时间在广播开始之前美美地享用一顿午饭,感受着难得的清闲。
凭着多年顾家的经验,张哲还用锅子加热煮了一份速冻披萨,特意留了一大半等着陈水他们回来享用,然后打开了两易拉罐装的外国啤酒,酒的味道有些苦和涩,一口喝下去那胸腔都辣得让人直呛气。
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在脑域论坛里搜索着与末日有关的帖子。这也是陈水出门前交给他的任务,而嘱咐宛淮的只有一句话:好好听话,等我们回来。
张哲在浩如烟海的论坛逛着逛着,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呆,实则就像末日来临前,他在家里蹲着玩电脑差不多,用小管理员的权限,查看所有可能违规和涉及敏感字眼的帖子信息。
当看到一个帖子时,多年职业病使然,他甚至下意识还想去封对方的id,因为那帖子太真实了,真实到骇人,真实到一看就过了头,简直就是在挑战当权者敏感的神经,放在末世之前绝对分分钟被删帖。
帖子时间是末日爆发那天的早上十点,正处于一天之中温度开始连连攀升的时候,地点是清开大学。张哲认为,这件事有必要给陈水看看,毕竟发帖人也同对方一眼,在末日发生那天,都是从学校里走出去的,去赶赴一场约会。
帖子内容如下:
我叫黎生,是一名清开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大三学生,六月我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留校,因为我的女朋友是本地人,为了能跟她多一点见面的机会,我拒绝了半个多月前母亲给我订飞机票的提议。
事实证明,这是我人生当中第二后悔的决定。
一大早我在床上被热醒,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不是很想出门,想着今天要去跟女朋友见面,想到她那张甜甜的笑脸,我还是打起精神准备出门。
我下楼了,刚打开电动玻璃门,我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直直扑到我的脸上,我瞬间热出了一身汗,差点以为自己打开了烤箱的门。
看着门外铺天盖地的艳阳,我心生退意。手机软件“天气助手”显示气温43摄氏度的红色高温预警,建议用户停止一切户外工作和活动。
如果是清开的学生都知道,学校的宿舍楼足足有二十多栋,我所在的宿舍楼是九号楼,地理位置一向得天独厚,正面埋在其他建筑的阴影里,楼外还有一根四五个成年人勉力才能合抱的大榕树,在夏日的时候帮忙遮挡一部分阳光。所以在夏天,我们楼永远比其他楼凉快,让别楼的同学羡慕又嫉妒。
可就是这样凉快的楼,都这么热了,我无法想象其他楼得热成什么样。
我有轻微近视,可就算如此,我还是看见了,楼外那棵原本壮实高耸的榕树跟快蔫了一样,不复往日的枝繁叶茂。
我顿了顿脚步,有些惊讶,我虽然不是一名农学生,但我对植物也略有了解。我知道,榕树的根系非常发达,能从土壤里不断汲取地下水。可是眼下,这棵从清开建校初期就存在的大树就在我面前,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生机不再、垂垂老矣。
火辣辣的阳光在头顶,榕树的根部土表翻卷着,裂成了块状,把老榕树的根暴露得彻底。
我盯着榕树那因为缺水而龟裂的外表,有些心神不宁,草草地拍了一张照片。
以往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老人在我面前摔倒了,我都未必去扶,甚至还会怀疑他的用心,更何况女朋友还在约好的地点等我出门。可不知今日为何,鬼使神差之中,我对这一幕始终无法熟视无睹,也因此做出了一个让我毕生后悔的决定。
我来到了楼下宿管处,想提醒一下宿管人员,榕树出现了生存危机。我对这个白天老是偷懒爱闲的宿管阿姨一向有些嫉恶如仇,虽然其他学生看上去都挺喜欢她的,喜欢她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并不,我讨厌这种光拿工资不干事的蛀虫。
我想劝她敬业点,这棵好歹是我们清开的门面象征之一,坐视它随随便便枯死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于是我探头进了窗口,礼貌地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里面只有些嘈杂的声音传来,是外边半死不活的蝉鸣声,和里屋吊风扇打着转的吱呀声。
看上去没人,我刚想转头离开,这时候,我的鼻子里突然钻进了一股味道,烘臭的,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的腐烂气味。
循着气味我看向了角落,发现那里有个半满的垃圾桶,里边塞着个没吃干净的饭盒。我一靠近,那股酸臭味扑鼻而来,我差点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很快我就知道那股味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头顶室内那年久的老风扇打着转,制造出来的风微乎其微,根本无法缓解室内的闷热,空气流通不畅,所以食物腐烂的味就盘旋在屋里,迟迟不散。
我的脸色不是很好,因为这味道侵略性太强,我感觉胃里还没消化完毕的东西正在翻滚。垃圾桶那么臭,使我又发现了宿管阿姨的另一个缺点,不讲卫生,不及时倒垃圾。
我怕自己再待下去,我就要吐在这里了,正想重新爬出去。这时候,我听到里边的小门传来声响,好像有人在里面,很可能是宿管阿姨在里面睡觉,反正青天白日就午睡,对方也不是没干过。
于是我捂着鼻子敲开了门——
我承认,那是我一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比拒绝了母亲的机票、无视了父亲的恳求还要令我痛彻心扉、后悔万分,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而屋子里的那个女人,我想,她是我有限的人生中,最厌恶的女人,没有之一了。
我原本是个无神论者,但从此刻开始,我转换了信仰。
现在,我这具行尸走肉就站在海珠市象牙高塔上,俯瞰这座美丽的城市陷入全面失控,病毒爆发,交通瘫痪,水泥森林里人如蝼蚁、兵荒马乱,感染者丧失理智,对普通人大打出手。城市封锁隔离政策的实行只是徒劳无功,钢筋混凝土堆砌而成的高墙被推翻,成千上万的人一步步被沦为我方阵营,并集体沿着道路的方向匍匐前行。
所到之处,一切都得为我们让路。
这座城市已然被新生物给占领,就此陷入深重的苦难和无序,徘徊在濒临破灭的边缘。
世界末日已经降临,新世界在冉冉升起,灰暗的旧世界则在一步步走向沦陷,即将被抛弃。虔诚信奉新世界宗教的善男信女尚且可以苟活,但一切都依然活在水深火热、极度屈辱的深渊。
我们是旧世界的主宰者,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病态血液,我们是家人。
我知道游戏玩家的存在,在我未完全丧失理智之前,我要跟你们说一声:“末日快乐,努力活下去吧。世界已经重新洗牌了。”
等到陈水回来,听完整件叙事后,他脸上浮现了一个从迷茫到沉默的表情,他艰涩地说:“我就在九号楼......那个人很可能是跟我同一届的同学。”
其实内容只听了一半,陈水就已经猜出那个下楼的同学很可能是谁了。
作为留校大军的一员,他们偶尔会碰上几面,互相点头问好,虽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但都混了个眼熟。
陈水心情沉重,不仅仅是因为熟悉的同学遭遇不测,更是因为在他看来,学校是他心里的一片净土。
如果连这片地方都沦陷了,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的立足之地。
他还能去哪里?
......似乎除了所谓的“上车”,他别无选择。
陈水这时候才意识到,弥勒佛口中所言的那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新世界魅力究竟有多大,最起码,给所有人创造了咬牙活下去的希望。
当天陈水一直闷闷不乐,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其他人也识趣的不去打扰他,宛淮还体贴地推了一杯手冲咖啡到他面前。
弥勒佛的广播如约到来,继续公布的财富榜前四十的名单。
在这份拉仇恨的榜单上,魏雪垠倒是不再高居榜首,被几个疯狂屠戮的选手反超、远远地甩在后边,而至今只淘汰了三个人便跻身百万富豪之列的陈水却也有幸在名单上占有一席之地,虽然是岌岌可危的吊车尾位置。
有趣的是,前四十的榜单,华籍选手占了三十位,外籍外加混血籍选手占了另外十位,硝烟几乎一触即发、不战自燃。
从心理学角度,对金钱的渴望曾驱使西方航线开辟,外国人骨子里都有对财富的野心,同时他们也想要活下去,于是努力攀爬财富榜。而华国人则有一种对物资的心理诉求,希望东西能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好的,越多的钱能兑换越多的物资,才能给人越多的安全感,在末世保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财富都是他们要竞争的东西,战火注定要点燃。
弥勒佛也时不时地分享他“同伴”的精彩事迹,详细得让人感慨这特么不是猪队友就绝逼是真爱无疑了。这到底有何用意,陈水至今没弄明白。
每日广播依旧在所有人的腹诽谩骂声结束。
陈水记录完今日份的淘汰名额后,把日历翻篇,他再次用逃避心理想,也许他们四个人真的能在这个办公室里待到比赛结束。
一行人在这个小型避难所里,如果能够安然渡过接下来的时间,那活得也很快乐,毕竟没有人喜欢手上沾满鲜血的滋味。虽然后来的事实告诉他,这简直是一种痴心妄想。
然而此刻的陈水还不知道,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老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办公桌桌面,嘴里吃着外国沙琪玛,自己找出来的食物总是格外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对眼前的台式电脑产生了些许的好奇,他找到插孔,把台式电脑的电源线插上,开启了电脑。
电脑开启的屏幕是古老的蓝,连系统都是几十年前、现如今都要被淘汰出局的老系统。陈水本来没指望能从一台老式电脑里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毕竟这里没有无线网络,无法向外界发送讯息。
忽然,陈水注意到了一个东西,他猛然握紧了鼠标,双目圆睁,凝视着电脑右下角的显示时间,心脏砰砰直跳。
陈水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右下角,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盯了多久。
久到眼睛开始酸涩,宛淮小小声的“水哥”响起,少年好奇地打量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一个蓝色的原始古老窗口可以发呆那么久。
陈水没有应答,只是缓缓的闭了闭眼睛,缓解眼球的干涩,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
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左手边的英文挂历,如电脑右下角的显示时间一般,日期显示的是二十年前。他又像疯了似的去翻垃圾桶里那些被丢弃的食品包装袋,此举吓了其他人一跳,张哲小心翼翼地围着他,生怕他精神上出了什么意外。
果不其然,办公室里的食品包装袋生产日期也是十年前,也就是说,办公室里这些古朴的摆设都不是偶然,因为办公室里的时间停留在了二十年前。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陈水的脑海里,很有可能,整个购物中心的时间都停留在了二十年前。
难怪地点要选在国外,因为华国字大家都认识,可是对英文却很陌生,时间差这点可能很难发现,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光是存活就已经耗尽了大多数人的力气。
也就是说,陈水身上的衣服很有可能不是后续才推出的款式,而是那件经典款的最初版?他在口袋里摸出的照片也许是提示之一,提醒这个时间背景,只不过被陈水忽略过去了。
“我发现了一个时间点,可能跟我们所在的地点背景有关。”陈水沉吟道,他将老板椅转了半个圈,面向旁边站着的人,将自己所发现的一切娓娓道来。
魏雪垠弯了弯眼睛,夸道:“学长真聪明,我都没发现。”
这没诚意的夸奖让陈水嘴角抽了抽,他看了一眼魏雪垠,并不说话,他并不相信凭着魏雪垠的头脑,对于这一切真没看出来。
尤其这地点还在国外,陈水英文水平很一般,对很多单词也是一知半解,没发现尚且可以解释,魏雪垠可是个土生土长的英文通。
“我就说有一些东西好像有差异,我之前还以为是国内外的差异,不过时间差这点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张哲不解地问,毕竟他也没有出过国,对国外的一些东西也知之甚少。
陈水皱眉:“不,根据我多年玩游戏的经验,假设我们现在处在一个恐怖片里,主角一行人被困住,通关的条件与淘汰有关,而恐怖片里提示了时间,那这个时间一定与通关或者淘汰有关。”
至于时间差的作用是帮助通关还是加速淘汰,还得进一步验证。
接下来的时间,陈水让其他人在办公室里进行搜索,希望能找出更多的东西来支持他的论证,而自己则操作着电脑,想要挖掘出更多的秘密。
先是宛淮在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员工笔记,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凌乱地用斜体英文写着几行字,陈水水平有限,只能让魏雪垠充当翻译,大意是在控诉这个没有人权的社会,毒气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言语间还暗示了这个超市就跟铜墙铁壁一样,虽然有安全门,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让人足以逃生通道口,除了从顶楼跳下去,根本别无选择。
然后他要自杀,最后末尾是6月27日,马克留。
后面还有几句类似赞同的话语,但是字迹明显属于其他人,落款也是苏西留、强尼留,就像是一场集体的自杀留言。
“这本笔记很重要,你再往前面翻。”陈水道,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笔记往前再翻了几页,字迹清晰了很多,上面陆陆续续也记了一些七零八碎的事情:
【这个名叫新世界的地方承包了我们地下工厂的所有货物,接头的人断绝了我们的所有通讯设备,让我们全心全意生产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我们都很不情愿】
【我后悔了,为什么要欠下一笔高额赌债,签了保密合约来到这里。这里没有电、没有水,就像活在原始,我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么。】
看来超市人员还扯到了一个地点:地下工厂,貌似在生产一些违法、见不得天日的东西。
运用一些小技术,陈水在电脑桌面的隐藏文件里发现了一个“材料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货物、数量等的记录,陈水不是专业人士,招呼几个人过来看也只勉强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
这所地下工厂生产的都是一些需要技术含量的东西,类似于人体可植入芯片。可是一个隶属于超市下边的工厂,要生产也是一些生活日用品,为什么要生产这些?
还有女人的假肢、眼珠,这又是什么东西?难道这还是一所地下特殊服务生产基地?陈水忍不住多想了。
不过比起这些,他更在意二十年前,这购物中心的前身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有那么多的自杀留言。
想到这里,陈水从电脑桌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张哲面前,希望他能帮忙查询一个事件。
张哲不解其意,但见陈水脸色严肃,马上点头照办了,利用脑域论坛搜索相关帖子,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陈水交代他搜索的关键字是超市、毒气和自杀。
查询的这几分钟,陈水感觉自己好像正置于黑暗隧道的结尾口,虽然埋没在阴影里,只需要再走几步,就能看到光亮。
陈水原本没指望能搜出什么内容来,毕竟这是国外的事件,还不知道是不是比赛为了背景要求强行虚构的,结果张哲竟然真的在灌水论坛的留学组里的几个讨论贴中搜索到了相关内容。
浏览完帖子,张哲一向随和的脸色都浮现了几分凝重,一刻钟后才将其简要概述:那是发生在大约二十年前的事情,具体年份并不可考,照片只有寥寥几张,美国某个州的小型超市爆发了一起员工集体自杀事件。
因为太过骇人听闻,还上了当地的报纸。
超市负责人被卷入人权纠纷,品牌一时蒙上阴影。
负责人只好解释这是一起由于外界对于年轻员工过度报道曝光,导致自杀效应感染。这些员工在被记者采访的时候,只透露过他们是不久前才从超市的地下工厂升上来,其他一概不知。
但曾有人拦截了一份员工内部的匿名举报信,说是超市附近有一个地下工厂,为不知名的背后人生产了很多高科技产品,还称因为管理不当,不久前那个工厂里曾爆发过一起大规模的毒气泄露。
这毒气十分霸道,一旦人体摄入过量,就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危害。而举报人就是受害者之一,费尽千辛万苦送出了一封举报信,称他们的健康饱受毒气的威胁。
然而当地本来就是自杀率奇高的州市,历史上曾发生过几起轰动性的名人自杀新闻报道,每一次媒体对这些自杀案件进行宣传报道,随后都会引起一批年轻人跟风自杀。
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多少水花,最后也是以“维特效应”引发的自杀诱发自杀现象草草结案。互联网上本有人进行讨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陈水捕捉到了关键点“地下工厂”,结合遗书中的“毒气”,陈水心想,难道那些员工知道自己不久于世才会集体自杀,那为什么不报警,难道是被控制住了,或者说根本逃不出去?员工们说安全门就是个掩饰般的装饰物,背后根本没有出口,他们无法逃生。
而努力想要送出去的信又被人拦截住,根本没有送出去,生命饱受威胁还迟迟等不到救援的员工们绝望之下,悲观的情绪彼此互相感染,于是约好一起结束生命?
然后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小型超市发展为了一个六七层楼高的大型购物中心,然后超市在这些无辜冤魂上继续发展,并且欣欣向荣?
脑海里大致修补完整个故事,突然,陈水记忆划过了某个片段,他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道:“张哥,你还记得我们在防空洞下,看到的那些被盖子罩住的输管口吗?”
被提醒的张哲似乎想到什么,脸色一白,哆哆嗦嗦地道:“不会吧......”
黑暗阴沉的地底下,灰色的穹顶,狭窄的通道口,墙壁上杵着一排排粗壮的管道,管身油腻发亮,透着历史的颓废陈旧感,还散发着刺鼻呛人的味道。洞口内部冰凉,还不怎么透风,让人仿若行走在上世纪破旧的工厂里,他们则像被关押在里面的牲畜。
沉重的铁门里,一张张苦难等待黎明到来的脸。
管子很长,弯弯绕绕的,一开始陈水还在想,这些管子到底输送的是什么,它们又延伸到哪个地方。
现在陈水有了一个惊悚的猜测,难不成那些管子输送的是毒气,所连接的地方正是超市内部?
如果他的猜想没有错的话,那这些毒气到底什么时候会释放?释放之后,整个比赛现场的人该如何自处?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他们现在可都在超市里,也无法逃出去!
“虽然年份不可考,但那些员工选择自杀的日期从我们却是知道的,6月27日。”陈水道,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的语气沉重:“而今天,是6月26日。”
时间正在流逝,明天就是员工自杀的时间。
这时候,陈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
监管组每日播报富豪榜和金钱的作用,让榜单人物拉仇恨值、刺激淘汰只不过是游戏的第一阶段。当毒气释放后,加速整个比赛淘汰的进程很可能才是监管组所期待的游戏第二阶段。
果然不出陈水所料,一天后,毒气开始弥漫。
从第二天早上的六点开始,就在天际渐露鱼肚,而黎明的曙光刚刚出现在楼顶的时候,蜗居在地下负一楼停车场里的人全死了。这场毒气从早上开始腐蚀,不少人睡梦中就化成了一滩死水。哪怕是有幸存者勉强从毒气走出来,也完全不成人形了,模样就像陈水在洗浴间里看到的“墙里人”,十分骇人。
连同坚硬的汽车表体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紫色污垢,车里的人一脸惊恐,已然失去了呼吸,死在自以为安全的车子里,而空气中满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气体。
整整一层楼,弥漫着地狱的气息,就像一场大型瘟疫的降临。
因为期间毫无预兆,除了提早知晓的几个人外,几乎无人幸免。
而弥勒佛每天笑着开始进行危险区预警,死亡人数比陈水想象的还要严重,光是第一天就淘汰只剩下了一百六十人,全楼骇然,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弥勒佛广播道:“从次日纽约时间六时开始,每一层楼都将会从事先埋伏好的管道内释放毒气,持续时间为一天,毒气会渐渐扩散。你们可以提前找到管道口堵上,避免危险,但须知,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防护工具,只需要暴露在空气中超过一分钟即死。”
按照弥勒佛的意思,从地下一楼开始,每天有一层楼被腐蚀。
陈水从楼上探头看,最底下的一楼还浸没在淡紫色的空气中,那是一种很漂亮带着几分晶莹的颜色,但仅仅靠近一步,就好似能呼吸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浊臭。楼梯的扶手被腐蚀得断裂,墙壁上也满是褐色、污浊的痕迹,让人光看着就心里发毛。
陈水捂着鼻子,心想这下总算是知道洗浴间墙上的那些斑点痕迹是怎么来的了。外加上被紫水溶蚀得不成形状的尸体,眼前的一切令人头皮发麻,忍不住想呕吐。
按照员工的临死留言所述,正因为毒气的无可避免,偌大一个超市没有任何逃生通道,除了跳楼别无选择,因此他们只能自杀。这些致命的毒气一楼一楼的扩散弥漫,那确实是除了顶楼,哪一层楼都不安全,迟早都会被毒气淹没。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说?”陈水脸色凝重道,眼神明亮,话语虽然平淡,但也有了几分质问的味道。
魏雪垠长叹一口气,笑道:“因为你们迟早都会知道,我也没有说的必要。我们还不到上楼的最好时机,提前说只会引起你们不必要的恐慌。”
几人沉默。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所在办公室在五楼,而把控着全楼监视器的二十多人团队在六楼。现在比赛内剩余人员有一百多人,对于六楼的人而言还是太多了,他们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手上把持着最精良的装备,是不可能轻易允许其他人上楼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四天后,凌晨时分,陈水在迷迷糊糊昏睡中就听到了无数的脚步声,他警惕地起身,叫醒其他人。
早料到有这么一天,昨天他们就打包好了行李。
看来四楼也沦陷了,明天则会轮到他们所在的五楼。陈水拿着高尔夫球杆,跟在魏雪垠身后,出了办公室的门。
一向安静的五楼此刻挤满了人,还有不少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顺着楼梯往上跑,楼道上倒了几具不知因何死亡的尸体,遭到不少过路人的踩踏。有人嫌他们堵住路碍事,将这些尸体一脚踢回四楼,“妈的,占地方!”
有人喘着气,看了一下表后脸色大变道:“时间到了,快走!”
“等一下,我先把他们身上的码扫了!”也有人心心念念惦记着想发死人财,后边的人被提醒后,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在尸体上翻来覆去。
可随后毒气很快就蔓延而上,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紫色,像是一股不祥的死亡征兆。顾不得想要发财了,几个人撒腿就跑,三步并两步的往楼上冲,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随之后怕地软倒在人群里,拼命喘气。
这群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五楼的宁静。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人去敲办公室的门,显然这间风水宝地不止陈水他们和六楼的人有眼光能发现。发现门开不了后,还有几个大老爷们呼朋唤友,拿脚去暴力踹门,还好陈水他们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不然对于门外这群人数众多的骚扰,肯定烦不胜烦,宛若被狼盯上的羊。
陈水快速地数了一下人头,除去五楼的原住民,这群从楼下赶来的逃难者差不多有六七十人,且都带着口罩,根据弥勒佛昨日通报的人数,看来又有二十几个人死了。
“明天还会来,五楼太危险了,我们干脆去六楼吧!”有人平复着自己剧烈的呼吸,提议道。他们有眼睛也有眼色,看得出五楼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除了陈水他们几个常在办公室里的,五楼也有其他势力团队,手里也皆有武器。
对于其他楼层到来的人,他们脸色非常不善。
“对啊,我们直接上楼,明天就省得跑了。”其余人兴致勃勃的附议,时不时交头接耳一番,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陈水他们,似乎在估量他们的实力,又想通过话语降低他们的敌意,毕竟人群里,就那么几个衣着最整洁干净、举止看上去最为从容,让人忍不住心生戒备。
“走吧走吧,我们上楼去。”
陈水注意到,听到几个人的谈话,魏雪垠的笑容依旧漫不经心,却嘲讽地勾起了嘴皮子。
陈水很快就知道魏雪垠为什么笑了,因为随着枪声的响起,那群鲁莽上楼的人三三两两捂着血窟窿滚下了楼,他们脸色惨白地合上了眼。
随后,有几个人暗中对视了一眼,上前瓜分了他们的尸体。
同类相残,最为致命。
不过陈水也总算明白魏雪垠之前为什么说,现在还不到上楼的最好时机了,因为六楼不是那么好上的。
如果说五楼的原住民都不是什么善茬,毕竟他们可是被电影院、游戏厅、小酒吧包围的人。除了陈水几人每天待在办公室里玩手机,其余的人可是经常泡吧打游戏,时不时还抽空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电影,在这种情况下还有闲情逸致消遣的能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这些人警惕防备也是理所当然的,可虽说五楼不是好对付的,然而六楼的住民也不是好惹的,那几个莽撞送死的就是最好的例子。
经过这一事,人群里也安分了很多。
哪怕有几个人心怀鬼胎,背地里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但彼此也端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互不逾矩,互不打扰。
陈水很满意这样的宁静,直到夜晚很快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