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为奴_分节阅读_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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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与没接这话,只是起身请他坐了,半晌才答道,“赶巧今天得了闲儿,想起上回说的话,就来霸占会子万岁爷的南书房。臣可不敢说自己修史,闲来无事读着打发时间罢了。”

    “太谦虚了也要不得,学问本就无止境,要说放你去翰林院,朕看都尽够了。”沈徽随手翻了几页元史,忽然笑着转口,“不是告诉过你,平日里和我说话不必称臣?又弄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眼下殿里是没人,外头廊下头可还有候命的内侍,御前伺候的,哪个不是是耳聪目明。

    容与刻意压低了声音,“等回了乾清宫,再扯那些个你来我去的不迟。”

    这话像是说到沈徽心坎里,看着那半边秀逸的容颜,收敛着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心口也怦怦跳了几跳,“我有正经事跟你说,礼部已把下月春闱的题目拟了出来,我正要找你去看。”说着便起身,熟捻的去牵起容与的手,回眸笑笑,“今次春闱,才是天授朝第一次正正经经选拔人才。”

    被他这么拽着,容与也懒得挣脱开,心里还是受用的,年轻的帝王充满活力,于回首一顾间,剑眉斜飞,神采昂扬,碧纱窗外的春意与之相比也显得黯然无光。不由地更生出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又到了三年一期的春闱,这已是他经历的第四个大比之年了。

    进了西暖阁,沈徽寻了礼部奏议给他看,饶有兴味的指点着,“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要说这题目你该很有心得。从前那些人说你敢开卖官先河,怂恿我征商税,骂人骂得可是极狠。索性你就着这话,写篇文章还击他们,也骂回去如何?”

    一国之君这样无聊,起这种狭促念头,容与听得一笑,“多久以前的事了,不提我早就忘了。”放下手里奏本,见桌上摊开的,却是户部拨款增盖西苑行宫,“你要在西苑再加盖新殿?”

    “西苑好久没翻新过,上一回还是为贺先帝万寿节,从前那些殿阁早住腻烦了。我让人在太液池东边再凿一处水来,不许种芙蕖,就只一弯浅水,临水之处盖一座也就是了。”沈徽闲闲笑着,一壁挑眉盯着他瞧,“你该不会又想劝我省俭用度,不可浪费内帑罢?说些废话,我可不爱听的。”

    容与笑着摇头,“怎么在你心里,我原是这么无趣的人?这会儿国库充裕,光月港一地出口所得,也尽够起七八个新殿的。只要不是每年盖一座,我也犯不上连篇废话的劝谏。”

    沈徽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兴致一来,开始畅想起日后避暑行宫的景象,“算你乖觉。等到今年盛夏,你便陪着我去西苑消暑。咱们临水而居,夏夜听蝉鸣,在殿里燃一段青桂沈香,只管做在碧纱窗对局,正好也让我瞧瞧你如今棋艺有没有进益。等到落些微雨时,咱们就去看雨打芙蕖。回头叫人摘了新鲜的藕丝做冰碗,解暑最是得宜。”

    忽然顿住话,半晌一笑,唇边犹带了几分顽皮之意,“届时那情形,可不是应了那句,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郎笑碗中的藕丝太长,却遭一旁吃着长丝藕的玉人调笑,当真是好一卷旖旎的夏日闲戏图。

    沈徽侧头思量着,“你说,给这新殿取个什么名字好?不如你来拿主意,读了那么多书,到了还没正经派过用场。”

    原来只有给他的行宫取名字才算是正经事,容与哑然失笑,“还是先办好这差事吧,等起了泰半再想都来得及。”

    沈徽微微一笑,说不必,“这差事我交给孙传喜了,很不必你亲力亲为。你只管坐镇一方,事必躬亲还要底下人做什么,一个个都吃干饭让朕白养着不成?”

    容与想了想道声好,“要说内廷也该好好整治,我知道怎么做。既交到我手里,该立威该敲打,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沈徽欣慰的看他一眼,“你也别光顾着乐,这文章还得记着做!从前你答应写戏文,一直写不出也就罢了。这论题你总写的出来的,这回一定要拿给我看!”说着,扬起方才那折子,一脸执着。

    如此锲而不舍,容与心道自己的所谓学问,不过是能说能写能看罢了,要说文采风流,万万及不上那些幼功深厚的举子们,好在这么多年下来,始终不失好学之心而已。

    “若是万岁爷口谕,那臣也只好照办。不过你需答应我,这文章只能你一人过目,决计不能给旁人看,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写的。”

    好像被他看穿了心思,沈徽蹙了蹙眉,“怎么就不能?我正想让人都知道你有这本事。”

    心里暖了一暖,容与知道自己早就放下那些执念,旷达从容的劲头生出来,便意态疏懒的说,“旁人爱说什么由他们去,一个内臣,有没有才学也根本不重要,左不过被看作是奇技淫巧,倒是别给你再招惹麻烦就好。”

    沈徽沉吟不语,看他的眼神颇有几分遗憾,更多的倒是激赏,也就没再坚持,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话。

    到了殿试唱名那日,沈徽登临奉天殿,照例举行传胪仪式。先由司礼监内臣口传姓名及所中名次,跟着再有鸿胪循序出声,将人传唱至殿外,御墀前复有鸿胪再度传唱,墀下被唱名者闻声出列,由鸿胪官引着,至御前拜谢天子。依大胤朝规矩,进士唱名只唱一甲和二甲,其余名次者便无此待遇了。

    及至唱到二甲第三名,容与望着郑重叩首起身的人,眼前蓦地闪过一张甚是熟悉的脸,正是许久未见的故人,杨楠。只是其人已入了他籍,现更名作岑槿。想是为罪臣之后太过点眼的缘故,虽然沈徽不曾遗罪于他,然而事情过去尚不足十年,怕是皇帝不曾忘记,有心人也一样不曾忘记。

    如是想着,容与定睛看去,他一贯好记性,对人的长相足够敏感,愈发确定此人就是多年未见的杨楠,这时再看,他俨然已长成了一个精干的青年。

    容与记得最后一次见杨楠时,他尚未满十五,那时他对自己充满愤恨,不由分说将他当做戕害父亲的无耻小人。不知时隔多年,添了些阅历,他能否淡忘一些那偏执的恨意。

    杨楠叩拜之后,应对了几句沈徽的问话,随后眼风似无意般,淡淡掠过御座一旁侍立的容与,便即躬身退后,依旧低眉敛目的站在人群里。

    等唱名悉数完毕,沈徽忽然拿出一份试卷,对礼部尚书、国子监讲学等国朝鸿儒说道,“朕这里还有一份考卷,劳烦各位再阅上一阅。”

    众人听着都一愣,容与上前接过,不消细看,也知道那卷子上的文章分明就是他日前所做,只不过沈徽又着人另誊抄了一份,隐去了他的字迹。

    背对着群臣和新科进士们,容与冲沈徽皱了皱眉,沈徽却笑得极得意,一个劲儿的拿眼神催促,教他快些把试卷拿给那些人去看。

    容与面不改色将卷子交给礼部尚书,回至他身旁,借着撤换茶盏,在沈徽耳畔低声道,“皇上不守承诺,非君子行径。臣以后再也不会答允此类事情。”

    “朕是天子,本就不稀罕做那劳什子君子!”沈徽笑着回嗔,“你急什么,我铁定不会说是你写的,且安心看戏就是。”

    话虽如此,其实容与心下也禁不住好奇,殿中这几位所谓大儒,究竟会如何评价他的文章。

    阶壁下众人传看了一圈,打头的还是礼部尚书姚瓒,只见他起身,缓缓颔首,“此文章论古有识,思力沉挚,笔情清矫而又言之凿凿。起首一句,“天下之患莫甚于不权时势,而务博宽大之名”便是开宗明义,其后议论驰骋,茹古涵今,不失才情。”

    “臣以为这句:“武侯匡扶者多俊才,荆公排击者多君子,然此固不特荆公之不幸,亦宋室之不幸。”正是飞词骋辩,思议不庸。”詹事府詹事兼通议大夫商衍补充道,他抚须沉吟片刻,忍不住代殿中人问出疑惑,“不知这文章,皇上从何处得来,又是何人所做?”

    沈徽听众人夸得天花乱坠,斜看了一眼容与,方淡笑道,“卿等不必觉得疑惑,这文章不是会试举子所做,是朕看着礼部今次议题颇为切中时局,心中一痒,便信手写来的,众卿阅过,一笑罢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又是一惊。半晌首辅高辉率先回神,面含笑意起身赞道,“万岁才思纵横离合,跌宕昭彰,臣等望尘莫及。国朝有万岁这般英明圣主,真乃天下黎庶之幸事。”

    都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少不得附和着大加称颂,容与转头,看向那玩弄臣工还面有得色的骄矜帝王,他也正衔了一抹堪称目空一切的笑。只是隔着不算太远,容与望得清,那对幽深的眸子里还是映照出自己的面容,心跟着无序的乱动,脸上到底还得绷住,便只冲他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蓦地里,觉得人群中有一道冰冷阴郁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颊,容与抬眼,正看见杨楠微微仰首,似笑非笑的注视自己,那神情,好像是在说,他已然猜中文章背后所隐藏的故事。

    看来时间的力量,在满怀我执的少年身上,只不过如惊鸿掠水。杨楠没有放下他的怨恨,而沈徽呢,极有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一清二楚。这般出身注定得不到重用,就算不明底细的人想提携,容与也觉得如此性情,实在难堪大用。

    “如何?被夸赞的滋味儿,快哉妙哉?”待前头事了回至寝殿,沈徽半是正经,半是调侃的问。

    容与故意不去看他,也故意不让他发觉自己微扬的嘴角,云淡风轻的应道,“鸿儒们火眼精金,也个个都是人精儿,早就猜度着文章是万岁爷写的,故意说些溢美之词,当不得真。”

    沈徽窒了窒,气急笑叹,“偏你非要这么说!哪里就知道是我写的,明明是真心赞颂。怎么你被人夸了,就一点不觉得高兴?”

    容与忍住想笑他的冲动,“人贵有自知之明,在这种场合展示我的文章,于礼不合。且不说你出尔反尔,君主失之诚心,就算下次真下旨让我写,我也不会再写一个字了。”

    沈徽拧着眉毛,十分惆怅,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讨好眼前人?从前摸不清,现在拿不准,何况这么多年下来,更多了一副宠辱不惊,可教人如何是好,半晌长叹一声,他幽幽说,“你真不明白?我就是想要你亲耳听一听,那些人对你的肯定。你从前被他们诘问,受他们刁难,只是少有被念及好处。我是替你不值,想着借这个让你高兴高兴。”

    这份心思,容与岂会不知,否则此时此刻,喉咙里又怎么会涌上丝丝甜意。沈徽没用那些赤裸裸的权利给他装点撑腰,只用学问两个字,就轻描淡写收拢了素日最清贵、最自视甚高者的赞美,安排得不露痕迹,体贴得恰到好处。

    如此厚礼,和耳鬓厮磨的爱意又不同,沈徽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他对他是怀着欣赏和尊重。

    心绪起伏了下,脸上带出两分柔肠百转的妖娆,被敏锐的帝王尽收眼底,暗涌的情愫在四肢百骸蓬蓬勃勃地燃烧,沈徽伸臂一把捞过他人,重重亲在他湿润柔软的双唇上。

    第97章 在其位

    一番缠绵,颠倒了两个人。沈徽自上回激烈太过,险些弄伤了容与,此后每一回都格外留神仔细,动作温柔细致到了极处,简直有些不知该怎么释放,他心底暗藏的无限怜惜。

    一晌贪欢,事过之后,沈徽神情餍足沉沉睡了去。容与倒是清醒,看了一会子身旁五官俊美,线条冷硬的容颜,心下也是一片安稳。

    横竖睡不着,还是起身穿戴好,走出内殿,瞧见御案上略有些凌乱,便自然而然地上前整理一番。

    原本无心翻看,却有一本夹缠在里头的折子倏忽掉出来,过眼处的字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其实也不过是臣僚们,劝皇帝广纳后宫的那些话。

    自中宫被废,这议题出现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都被沈徽压下来。至于理由,则是他一贯善于做戏的演绎,什么朕与皇后识于幼时,伉俪情深,奈何为秦氏所累,中宫本无过,却是为朕所伤,其诞育之太子,朕当珍之重之,悉心教导,以期克承大统。犹是不忍再立后,虚位悬之以示怀念云云。

    连带上元、新年两节,也不知篡改了哪个酸儒的旧作,攒了几首哀伤绮丽的小诗,这一番作态下来,不知道的真要以为皇帝伤情伤绪,再感慨一句帝后情深缘浅。

    虽怀据虚情,却也能阻住悠悠众口,于是臣工抛闪立后议题,退而求其次提出请万岁广纳后宫。这回沈徽又有的说,诸如先帝有二子,朕亦有二子,子嗣绵延,不在多寡,当为储副贤良,兄友弟恭,如此方为伦常。

    云里雾里全是大道理,只是迟迟不表态,拖过好一阵子才下旨,将后宫目下硕果仅存的端嫔晋为端贵妃,代掌凤印,代为抚育照管二皇子瑞王殿下。

    可怜那位被他冷落已久的人,终于得了一份惠而不实的恩赏,此后倒也算是独霸天授朝一方后宫。

    这般想着,容与微微一哂,侧耳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徽走路向来无甚声响,要不是身上特有的龙涎香味道,原也不易被察觉。

    不知是因方才欢好遗下的慵懒,还是因紧张的缘故,沈徽嗓音发哑,低低问,“你都看见了,那是他们胡说的,镇日聒噪这些,当不得真,你放心……”

    话才说了一半,嘴已被容与按住,那手指修长白皙,指尖犹带着温存过后的热度,“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拥有的时候全情投入,无谓患得患失,一旦失去,也能坦然面对,不至痛不欲生。人生在世没有那么多肆意自在,即便皇帝也一样。无论何种结果,都是他自己选的,便绝没有后悔一说。

    所以容与隐去了后头的话没提,把它藏在肚子里,不必给沉浸在爱里的人,再添些无药可医的心病。

    “我信得及你,倒是瑞王殿下,你真该上心些,前阵子换季病了一场,幸亏他底子好才缓过来。他和太子又不一样,年纪又小,不该缺失太多父爱。近来我冷眼瞧着,倒觉得他似乎更像你一些。”

    沈徽听他说起这个,知道他是真不介怀那折子上的内容,当即放心下,也轻松闲聊起来,“说起二哥儿还有笑话,前阵子他宫里的嬷嬷犯了事,找人求到他跟前,想要从轻发落,你猜他说什么?”

    这事是容与处置的,他自然知道,一早也听闻了那说法,笑着转述道,“这些勾当自不与孤相关,难道奴婢犯了事还要累及主子不成?这样的奴才还该狠杀一批才是。”

    他只是陈述不置评价,沈徽轻笑了两下,“小小年纪,做事说话这么冷心冷情,也不知像了谁。”

    容与看他一眼,放缓了声气提醒,“可能是你平日里看顾太少,大爷是储君,二哥儿也是亲王,统共只有两个儿子,在亲情上应该一视同仁,何况他一出生就没了亲娘,你是该多给他些关爱。”

    看着他满脸再认真不过的表情,沈徽扑哧一笑,半晌说好,“我也不大会做人父亲,你知道的,从前没有好样本可供参考,如今少不得磕磕绊绊学着做,就请厂臣多担待吧。”

    于是二皇子沈宇也就在零零散散的父爱下,磕磕绊绊地渐渐成长。到了四月间,花发枝头,阳光下春意融融,前朝内廷按规制,都业已更换上了轻薄纱衣。

    出月华门往西,便是现如今的司礼监值房,门前正站着一群屏声静气的人,肃穆的静谧很快被一阵浩繁的脚步声碾碎,听上去来者人数不少,声音却不显一丝杂乱。待一群年轻的少监奉御进了月洞门,为首被簇拥的那一个便是让人无法忽视,又分外打眼的存在。

    他穿月白曳撒,在一众朱红石青中是最澹然素净的,纯金嵌宝的玉带衬出温润的坚刚,眼角唇边有着淡淡浅笑,只是那笑意难以捉摸,好似原本就生成这样,好似只是若有若无衔在面上。行动间,曳撒上那片鎏金时隐时现,在日光下漫洒出耀目金芒,如此清雅如玉一样的巨珰,无疑就是提督西厂太监兼司礼监掌印林容与。

    众人伺候着掌印进了值房,这里头一应东西皆按他本人喜好布置下,屋子里熏的是淡淡沉水香,香篆只用一小饼,自博上炉里吐着袅袅碧丝。衣架上挂着的织金蟒袍,恰如其分彰显着此间主人的赫赫宣威。然而最矜贵的,还是桌上放置的那几本书,皆是掌印自南书房搬来阅览的。天子的御书房,其贵重已是无法言说,他不单能随意出入,还能随意借阅,随意查看,偏生他本人得宠如斯,面上竟没有丝毫骄态,举手投足间流露的自持自重,又让人过目难以忘怀。

    待掌印坐定,从内书堂、经厂、内府各库、宫苑开支费用,桩桩件件,一般有专门执事的人按部就班上前回禀。

    事无巨细,等一一处置完已交午时,容与指着面前摊开的一本薄薄账册,吩咐身旁人,“叫孙秉笔过来,我有话问他。”

    传喜进来时,敏感的觉出气氛不同往日,似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逼人而来,而里里外外,围着的全是容与这些年栽培的心腹,好在这里没有西厂那些个番子。仗着彼此熟稔,他只拱了拱手,然而说话间,却已不自觉带了三分小心。

    他一向自诩脑子快,已猜出容与要听西苑行宫修建近况,心下暗暗忖度,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一座恢弘殿宇便能建得起来,这里头他可是居功至伟,这差事办得不能再齐全,合该让这位厂公大人满意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