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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主?赵姊?”高似兰一下子笑了,高跟鞋咄咄地点了点地。

    一阵风过,木叶哗然。

    兆秋息关心则乱,“怎么说?帮主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冷笑卿那次又怎么说?”高似兰反问道,“帮主那回什么都知道,为何不阻止柳随风?”

    兆秋息一下噎住。

    看到他的窘态,高似兰也没乘胜追击的意思,她抬眼望了望原远处,轻叹道:“算了,帮主也不容易,有个这么个结拜兄弟,不尴不尬地相处到现在,换了谁都沉不住气。帮主他,已经表现地很好了。”

    这话说的实在蹊跷。兆秋息不解地看着高似兰,这个女人一定知道李沉舟和柳随风之间的龃龉所在,她一定是在暗示那个真正让这两个人逐渐分立的秘密是什么!

    高似兰轻笑,“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兆秋息嘴边的肌肉紧了紧,低声道:“帮主和总管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高似兰眉毛扬了起来,“还能怎样?总管志存高远,他那只金鳞已经不满意于如今划给他的池塘了呗……”

    兆秋息盯住高似兰的眼睛,“这个是人都看出来了,你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

    高似兰不答反问,“你又这么紧张干什么?总之跟你、跟我、跟帮内其他芸芸众生无关就是。”

    兆秋息出奇地耐心,“我想要知道,我……”他住了口。

    这下轮到高似兰探究地望着他了。不过高似兰是个很体谅别人的女人,所以她没有让兆秋息尴尬太久,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多么明显的事,你们却都没看出来,尽往不相干的地方去想,真是挺有眼无珠的。”

    兆秋息不介意她的小小骂言,心里更着急了,“什么明显的事?”

    “这是我个人的猜想,至于对不对,以后自会分晓,现在我不能随便说出来……这实在不是件赏心乐事。”说完,高似兰不再给兆秋息询问的机会,转身离去。

    兆秋息犹自茫然若失,高似兰却转了回来,道:“还有,小兆,你对帮主好像过于关心了些,这其中仅仅是公事使然还是有什么个人原因?”

    兆秋息蓦地一惊,高似兰却又转身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远了,留下兆秋息一个人在原地心思翻腾不已。

    ☆、夫妻之间(上)

    高似兰踏着步子,在树影下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大宅小宅再无强烈的灯光亮着,才在秋虫瞿瞿的叫声中走上门前的石阶。她进门时动作很轻。门厅的小灯没有关,微弱而温暖,照出小小一方天地。四周没有被照到的地方,尽显影影绰绰的黑暗,漫无边际,又深不可测。高似兰想到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命运,就跟这盏小灯也似,尽可能挣扎地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即便知道,黑暗终是会将自己吞没,也要一边恐惧,一边挣扎。

    钥匙悄无声息地坠进衣袋,高似兰看了眼门厅的小灯,辨了辨厨房的位置,就“笃笃”地往那里走过去。

    她本以为厨房也是漆黑一片,无人活动,却不想走近了,才发现厨房尽头,连接过道和花园的凸窗前面,一个白衣男人正在小小的吊灯下吃东西。

    高跟鞋的响声惊动了男人,他一抬头,看见是高似兰,微微一笑,“你回来的可不巧,我刚下的面条已经快吃完了。”不等高似兰答话,又道:“冰箱里还有些包子春卷之类,热一热可以吃。”

    暗光下,李沉舟的脸比他的长衫更白。

    高似兰低声道:“谢帮主,我在外面吃过了。”

    李沉舟温和地看着她,“你好像越来越少回来吃饭了……这样子对你可不利。”

    高似兰回望李沉舟,她明白李沉舟的好意。她勉强挤出一丝笑,“谢帮主关心。”

    李沉舟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又俯首开始吃面条。高似兰看着李沉舟挑面,卷面,入口,咀嚼,就这么遥遥望着。一个人灯下吃饭,吃的又是再普通不过的挂面的李沉舟。曾有多少人猜想,李沉舟吃饭的排场和热闹,就有多少人会惊讶于此时此刻的李沉舟。高似兰一直都认为,李沉舟是个非常孤独的人。太多人对他仰慕而期待,太多人对他虎视眈眈,太多人对他各怀鬼胎。而她的那个猜测,如果是真的话,李沉舟却一直对此保持沉默,那他就更加孤独了。他不能对柳五摊牌,更难以对赵师容启口,其他人更是无法述说……这恐怕是他宁愿独自吃面条的一大原因。他跟赵师容之间,怕是早不如往日了吧。

    高似兰看着灯下的李沉舟,一人,一灯,一碗面。大概是女人对环境的敏感作祟,她只感到无限的孤寂和凄凉。除了诗人和疯子,估计没有人会喜欢这种状态。世人心目中,虚假疲惫的热闹远胜于寂寞冷清的独处。高似兰的理智偏向后者,此刻的心境却倾向前者。她又看了李沉舟一会儿,心下一声叹息。

    也许清冷的环境更能让人开诚布公吧,高似兰犹豫了一下,仍旧开口道:“赵姊那日跟我聊天,她不大快活,说你们之间没有以前那么亲密,却找不到症结。赵姊担心帮主这次是真的对那个唱戏的女人动心了,对她却日益厌倦。”

    李沉舟的筷子停下了。慢慢地,他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高似兰。有那么一会儿,高似兰心里很是紧张,觉得李沉舟定要斥她大胆僭越,管闲事管到他的头上来。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李沉舟却什么都没表示。良久,将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李沉舟方道:“人在中年时的心境跟少年时是不一样的。”与其说是在跟高似兰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年?高似兰听到这个字眼,忽然想到,李沉舟确是即将迈入三十岁。李沉舟跟赵师容少年相识,到如今也确是老夫老妻了。

    还是一对与众不同的老夫老妻。高似兰想到这二人分别在外找伴,却又互不干涉,相安无事多年,心下是相当称奇的,称奇而伤感。李沉舟和赵师容尚且如此,世上其他平凡夫妻又当如何?还是正是因为他们是李沉舟和赵师容,才有这种惊世骇俗的魄力?

    气氛陷入了某种尴尬。高似兰自己系的铃,也要自己来解,于是道:“帮主说的是。这年头,难得太平,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

    李沉舟听了,郑重地点点头。高似兰走到茶几边,取了个桔子,“我先回房了,帮主早些休息。”

    李沉舟“嗯”了一声。高似兰手心握着冰凉的桔子,五指堪堪握成一个拳。她觉得她自己的人生,包括许多其他同时代人的人生,就跟这桔子一样冷。他们需要其他人来给他们注入温度,带来希望。

    高似兰走出厨房,走出那方小吊灯的亮光,走入右面小宅走廊的黑暗中。

    她没有开走道上的灯。她不想让其他两只凤凰,尤其是莫艳霞掌握她的一举一动。借着走道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浅浅光线,她摸着了自己的房门。

    那只不握桔子的手还没碰上门把,几步之外的莫艳霞的房门突然猛地打开,一片光亮向高似兰身上罩来。

    柳随风一棵青松般地站在光亮里,旁边莫艳霞挂在他肩上,一脸炫耀而看好戏的神色。

    高似兰转身迎着这两个人,一颗心开始下沉。

    “跟大哥相谈甚欢啊……”柳随风的面孔背着光影,显得高深莫测,语气却极尽温柔,一只手穿花拂柳般摸了摸莫艳霞的脸,“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高似兰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桔子。

    赵师容将近十点了才从唐方位于青石街的老宅子里出来。唐方硬是陪着她走到街口,两个人站在夜风里一起等黄包车。唐方看到她上了车,才半开玩笑道:“赵姊今儿可后悔了吧?把小汽车让给明珠妹子,自己堂堂一个李夫人却深夜里坐黄包车回家去!”突又担忧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这怕是不安全!”

    赵师容把头探出来,莞尔一笑,“我之前陪沉舟流浪闯荡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还会怕这个?”

    唐方便笑道:“那好,下次,赵姊可要把你跟李大哥夫妻两个互相扶持走到今天的故事好好跟我讲讲,将来我跟萧大哥便以你们俩为榜样!”

    赵师容原本笑得雍容,听了这话却面色却不大自然,笑得勉强起来。她轻声道:“你们定会比我们更像神仙眷侣。”将面孔藏进遮蓬的阴影里,招手让车夫开路。

    唐方注意到了赵师容的神情,心下疑惑,没来得及细问,黄包车却是已经走远了。

    赵师容一动不动坐在黄包车里,心思百味杂陈。众人都道她跟李沉舟夫妻两个,皆是才貌双全,举世罕见。人们津津乐道于她当年毅然离家,追随李沉舟,是多么有红拂夜奔的风采。人们谈论他们当年携手闯荡,共创权力帮。人们总是将她的名字跟李沉舟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是如此密不可分的两个人……

    他们果真密不可分吗?她跟李沉舟,早已不复当时的少年模样,那么当时的少年情怀是不是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呢?

    她知道李沉舟除她之外,还有别的女人,李沉舟从不隐瞒这一点。她原本可以插手,说一些“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话,可是她没有。她是苏州赵家的三小姐,她是向来骄傲的。当年离家出走,私自去找李沉舟,说“我愿跟你走”,是她对她那个大家族的骄傲;如今她得知李沉舟的私情,却只是大方地笑一笑,说“你最在乎我就好”,连个“爱”字都没提,是她对李沉舟的骄傲。为了延续这一份骄傲,以及抚慰李沉舟时而晚上不在家的惶然,她也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社交生活。

    如果李沉舟可以有他的情人?为什么她不可以?赵师容,昔日苏州赵家三小姐,如今权力帮二号人物,李帮主的夫人,在社交界如鱼得水。她艳压群芳,她气质高华,她谈吐得体,她见多识广。美貌的青年男子慕名而来,跟她喝茶、跳舞,漫步,后来就不只喝茶、跳舞、漫步了……他们需要她的提携和鼓励,而她需要他们的围绕和倾慕,给她李沉舟越来越吝啬给予的赞美和关注。与此同时,她几乎急切地想要知道,李沉舟对这一切会如何反应?

    ——她大失所望。李沉舟很快就得知她有了情人,从小报上,从杂口中,渠道比比皆是。可是,他说,“我信任你,我愿你快乐,你可以做任何让你快乐的事。”

    赵师容为了骄傲和慰藉,而有了情人——结果她发现,更加骄傲的是李沉舟。

    她不承认自己嫉妒夏樱桐那个唱戏出身的女人,她也不相信李沉舟真的喜欢那样的女人,可她仍然无法释怀。也是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萧秋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萧家三少爷。她第一次见到萧秋水,是在国立中央大学的礼堂里,萧秋水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演讲的题目是“今天,我们如何做一个青年”。看着台上那个俊眉朗目、目如晨星的年轻人,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李沉舟。

    简直太像了……两个人简直太像了!她惊异于两个五官各异的人却能如此地想像,然后就很快被萧秋水雄辩的口才、真诚的热情、周围学生热烈的情绪所感染,而情不自禁地倾听、鼓掌。由萧秋水这个人,由他的演讲,在身旁学生发亮的眼睛和阵阵的掌声中,她想到很多。

    她想到,果然,只有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他们真挚地相信,通过努力、奋斗和探索,他们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扫除一切丑恶,遥遥回应那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铮铮铁骨,振兴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她想到自己早已远去的少年时代,自己当年对未来、对生活的展望和憧憬——年轻的心都是相似的,衰老的方式却各不相同。她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沉舟,他也是这样一个无所畏惧、谈笑自若的年轻人,就像萧秋水——不,萧秋水是萧家的少爷,当时的李沉舟还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一路风尘仆仆从北方小城流浪而来。她想到她跟李沉舟的少年时的相遇,青年时的打拼,如今要一起进入中年……

    李沉舟的形象不断在眼前浮现,跟台上萧秋水的样子重叠,又分开。因为激动,赵师容两手握成了拳,握的很紧。

    大会散场之后,她不顾身份,径直走到台前,挤过围着萧秋水的一圈圈学生,向那个年轻人伸出手去,“你方才的演讲让人难忘,我叫赵师容,可以认识下吗?”

    ——一如当年她主动走向李沉舟,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和非议。何况此次来这里,她本就为了结识这位来自蜀中军商大家族的三公子。

    她很成功。她跟萧秋水迅速成了好朋友,同时还跟萧秋水的未婚妻,重庆唐家的第三代红人唐方成了闺中密友。至于小报上专拣她跟萧秋水的暧昧镜头刊登,他们三人不过一笑置之。唐方信赖她,萧秋水尊敬她,而她也十分珍惜跟这两个可爱的年轻人之间的友谊,同时视他们为朋友和重要的人脉。跟这个时代所有热情的青年一样,萧秋水和唐方,以及他们身边结交的同学朋友,都是既浪漫,又积极于国事。她身处这群学生之中,恍若来到另一个天地,感到新鲜、振奋而感慨。

    可惜她是赵师容,她可以认真倾听、真诚建议,却无法真正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有丈夫,有商会,有职位,有任务,她已经过了花信之年。

    有时候,萧秋水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那么深湛,表情那么真诚,她会一阵心旌动摇,萧秋水却一无所觉,或者装作一无所觉。偶尔连赵师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希望萧秋水有所回应的,这不仅仅来自于她赵三小姐的骄傲,也来自作为一个女人的渴望。然后她就会想到李沉舟,想他是不是又跟那个夏樱桐在一起,想他面对自己愈来愈沉默,想他面上难见笑颜。想到这里,她都会难过不已。她太爱李沉舟,爱的那么深,爱到希望李沉舟一直都幸福快乐,即便不再要她陪在身边,而这也是她不愿干涉李沉舟私情的原因之一。她宁可自己难过、彷徨、苦恼,也不愿意李沉舟难过、彷徨、苦恼。

    这些都是她无法跟李沉舟坦白的,尽管她将李沉舟视为好丈夫,好兄长,好朋友。李沉舟拳头很厉害,人却很温和,然而他越是温和,赵师容越是不知该怎么去跟他推心置腹,每次眼看着要触及问题核心了,李沉舟总是话锋一转,将问题轻轻晃了过去。长此以往,他们最后会如何结局?

    “太太,你不下车吗?要不要我给你叫门?”

    车夫的话打断了赵师容联翩的思绪,她微微歉意地笑了笑,付了车资,下车。紧一紧身上的斗篷,她感到秋夜的寒意和满身的疲惫。不再耽搁,她快步往大门走去。

    ☆、夫妻之间(下)

    李沉舟穿着睡衣,坐在落地灯下看书。他看的是《铁流》,一本俄文翻译,他会选择这本书的原因仅仅是由于一位时下声望颇隆的作家评价这本书为“一朵鲜艳的铁一般的鲜花”。

    相当引人入胜的评价。

    李沉舟的少年和青年时代,基本上是在颠沛流离和赤手空拳闯荡中渡过的,他从没有受过系统的学校教育。小时候,他跟着母亲,辗转求生,母亲教他一些字,偶尔有了钱,会让他断断续续地去上私塾。后来母亲因病去世,他独自流浪,卖过报,做过学徒,期间一有空就自学。他看报,也看书,书很破旧,也不大容易得到,他却很是珍惜。他对文字有一种崇敬和亲切的感觉,所以即使他没有多少东西可看,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东西来看,也愿意抓住身边任何可以看的东西,每天看上几行,似懂非懂,或者懵懵懂懂。他看得很慢,印象却很深刻;他读过的东西不多,却每一篇每一本都记忆犹新。后来他遇见赵师容,有了受过良好教育的赵三小姐的指导,他看书的速度变快,涉猎也更加广泛;一时间,他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直到他成为了李帮主,终于可以买到任何市面上可出版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