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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柔也道:“是呀,冻得要死,早知道我跟梁叔叔萧大哥一起去诗社了!”
正在说笑,萧秋水已经加入了进来,“终于摆脱大哥了!你们在说什么?”绕过桌子,想把李沉舟旁边的一把椅子拉开就座,对面的唐柔忽然站起身,“不好意思,萧大哥,我占了你的位子,你挨着方姊坐吧!”说着一推邱南顾,让他往那边挪一个位置。邱南顾二话不说,乖乖照办。
“这……”萧秋水怔了一下,看了眼李沉舟,李沉舟却没注意他。他微感失落,还是把椅子放回去,走到对面坐下。唐方见他来了,将先前盛好的一碟菜推给他,对他嫣然一笑。
萧秋水也对她笑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李沉舟,发现梁斗正在跟李沉舟讲话,吸引了李沉舟的注意力,而这个时候,邱南顾和唐柔也在叫他……
梁斗也盛了一碗羹,拿起勺子,“李帮主,我们两个到那边吃可好?我有话要对你说。”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梁斗有些心事重重。
“好。”
两个人便先后站起来,端着碗勺往沙发走去。萧秋水发现他们离去,目光随之移动,可是却不得不先打发掉邱南顾他们再说。
另一张桌上,柳随风拣着最油腻的水晶肘肉往嘴里送,眼睛看着李沉舟跟着梁斗往厅那边走,挑了个离众人最远的位子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起话来。他远远地打量着梁斗的唇形,想判断他会跟李沉舟说些什么,没想到那两个人每次一说话,都是端起碗,遮住嘴,做个吃东西的姿势,挡住所有人的视线。
柳随风冷冷地笑了,这两只老狐狸,就算时日无多了也还是那么警惕!他的目光落到李沉舟身上,暗道,还是只骚得要命的老狐狸!
宋明珠隔着个位子,斜着身子跟温文尔雅的梁襄谈天,说到上海的歌舞厅和大戏院,连声叹道:“有空真想去上海玩玩,南京这边到底放不开手脚!”
梁襄听了,笑了一笑,看向柳随风,“我随时欢迎你去啊!五爷,你什么跟宋小姐一起来上海,我做东领你们好好转转!”
柳随风道:“我倒是想闲云野鹤来着,可惜分/身乏术啊!”他直直看着李沉舟和梁斗两个,向来最爱的肘肉吃在嘴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味道。
梁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知道父亲跟李帮主在谈些什么?”
柳随风看了他一眼,挑了只大虾放到盘子里。“对了,之前你说想跟我学射击……”
“是啊,”梁襄忙道,“这一年我自己练了一些,总觉得不得要领,还望五爷指点。”
“不敢当。梁公子这次会在南京逗留多久?可以约个时间,帮你看看。”
梁襄大喜,杯子一丢,“那就多谢五爷……不,该称呼你为师傅了!”
柳随风诧异了一下,转眼见到梁襄一脸挚诚。他挑了虾肉入口,对梁襄笑道:“我不敢保证我是不是个好师傅,却敢说你一定是个高徒。”
“怎么样?”
梁斗低头搅动碗里的羹,也不看李沉舟,问出了这么句话。
李沉舟端碗在手,半晌不语,轻叹一声,“梁先生这是在向我托孤啊!”
梁斗手里的勺子不动了,“你照看襄儿,我放心。”
李沉舟飞快地看了眼正跟柳随风相谈甚欢的梁襄,“梁公子知道这事儿吗?”
“他不必知道。”
李沉舟看向梁斗,他发现梁斗两鬓已经多了好些银丝。“朱顺水已经厉害成这样了?”
梁斗转过头直视着他,苦笑道,“他不是厉害,他是下作到一定境界了——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厉害的话。他几乎跟只疯狗差不多,残虐得令人发指。你知不知道,他在自家地下室有座销魂窟,里面都是一些从穷苦人家拐骗来的男孩子,把人从爹妈身边带出来,说是到大上海做跟班挣钱,其实是……”梁斗哽咽了一下,续道:“我在警政厅的好友搜过他的宅子,都是些十二三岁的男孩,明显被强/暴过,却一个个都像被灌了鸦片似的,糊里糊涂,话都说不清楚,见谁都一脸傻笑,见了爹妈也不认识。把他宅子的人请来问话,都说孩子自己好好地就变这样了,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说自家老爷好心,请大夫来给孩子看过呢。然后,我那朋友正想追查下去,上面就发话下来,说这件案子小事一桩,不用太花时间,别的要用人的地方多着呢!于是,人只好先放回去,孩子算是被父母领会了家,可又怎么样呢?人已经呆呆傻傻,家人早前就觉得是负担,现在根本不想要……我那朋友没办法,暂时把两个小傻子放到自家养着,每日忙得团团转——”
梁斗勺子一丢,“今年上半年,我那朋友跟那两个小傻子一起,死在了寓所,三个人光溜溜的抱在一起。报上直接说,我那朋友败坏人伦,人面兽心,是马上风死的。”
李沉舟觉得嘴里有点发苦,他想了想,道:“不能请杀手对付他吗?你这样太容易暴露自己。”
梁斗叹道:“能够刺杀朱顺水的杀手,世上能有几个?”
李沉舟迟疑了一下,“我想柳五可以。”
梁斗摸摸鼻子,“你信得过他?”
李沉舟微微愕然,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弟死后,我身边就没有可以真正可以信任的人了。”
梁斗不禁道:“李夫人难道不是?”
李沉舟摸了摸瓷碗,羹已经凉了。他说:“师容根本就不属于权力帮,她早晚还是要回去做她的赵三小姐的,我把她牵扯进来做什么?”
梁斗没想到李沉舟会这么评价赵师容,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手上已经搜集了一些证据,我还会继续搜集。我想要的是曝光,本地报馆做不到,我就找外国记者。光暗杀朱顺水不是目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朱顺水是个什么样的人,做了些什么,否则,大多数人眼里,朱顺水就是那个朱大天王,上流社会的一份子,浦江商会的一把手,见了谁都笑容可掬,还不近女色!”
“朱顺水估计已经盯上我了吧,除了让他手下的雍熙羽来挤掉我在海关的位置外,还拿我跟左翼的关系做文章。呵呵!”
李沉舟看着梁斗,觉得他笑得很沉重。
“我年轻的时候,真是壮志凌云,一腔热血,读岳飞传,岳飞的诗,读文天祥的遗作,读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恨不得去投笔从戎为国捐躯。后来进了海关,做了小官僚,结婚生子,日子安逸了,就再也没了那种情怀。以前看到街上有乞丐,我就想以后让街头上再也看不到乞丐。现在我看到街上有乞丐,却是除了给点钱,再也没别的想法了,就觉得,能怎么样呢?写文章呼吁,四处奔走做慈善,还是直接加入左/派他们?……一个乞丐我可以绕过去,心安理得给点钱,继续过我自己的小日子,朱顺水的事可不好绕啊!他做的那些事,是一旦你看到了,听到了,即便你绕过去了,还是会在你心头晃来晃去,而且你知道,这样的事还在源源不断地发生。你知道,却什么都不做。”
李沉舟默默听着。
“以前,我踌躇满志,却没什么明确的目标;现在,我差不多可以含饴弄孙了,却给自己找到了个目标——我的目标就是朱顺水。我要趁他对我动手之前,先把文件搜集保存好,送到可以曝光的人手上去。这只老虫子,必须要弄死。”
梁斗说完这些,好像已经耗尽了气力。这时,赵师容那张桌子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张眼望过去,原来是一桌子的人正在玩盘中转勺的游戏,输的人要罚酒。现在罚酒的萧秋水,只见他不以为意地站起,斟满一杯酒,端起来,却不知怎么地,望了李沉舟这边一眼,微微一笑,眉目明亮英挺,一仰脖子,喉结连动,汩汩灌酒。
一桌人拍掌欢呼。
梁斗也在看着他们,他忽道:“你觉得秋水怎么样?”
李沉舟略一沉吟,“只愿他这样的年轻人多一点才好。”
梁斗道:“我很看好他。即使襄儿是我儿子,我还是得说,秋水在很多方面都胜过襄儿。他们本质都很不错,但是襄儿还是过于优柔。秋水则果断的多,他会历炼出来的。”
李沉舟疲倦地笑一笑。每一次跟梁斗谈话都很伤神。说到底,梁斗还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否则不会采取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来对付朱顺水。那只老臭虫哪里配得上梁斗如此费心费神,还要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李沉舟觉得梁斗迂腐得可爱。他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很喜欢梁斗这样的正人君子。
“秋水过来了!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李沉舟一抬头,就看见萧秋水站在面前,高高的个子,笑得英爽峻拔。因为喝酒的缘故,眼里闪着微醉的晶亮。此时此刻,萧秋水就用这双亮晶晶的醉眸,俯视着李沉舟。
那双眸子里有着奇异的热情,李沉舟察觉了,不禁微微疑惑。
“梁叔叔,你跟李帮主在聊些什么?”
梁斗笑道,“我们在聊你啊!”
萧秋水的眸子更亮了,“聊我?”他在李沉舟左手边坐下,“我有什么好聊的?”
梁斗道,“李帮主夸你呢!”
萧秋水目光直直看向李沉舟,“是吗?”眼里带着迫切。
李沉舟跟他对视一眼,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何赵师容为如此称赞萧秋水,因为萧秋水看人的眼神总是格外专注,会让你产生一种格外受到重视的感觉,这种感觉很贴心,很温暖,很让人动容。李沉舟很久没有动容过了,对他而言,这种感觉几乎过于陌生,甚至让他惊诧。他移开目光,想拉着梁斗换个话题,不想来了两三个小有名气的文人,对着梁斗一阵寒暄,然后便拉拉呱呱地说起办杂志的事。
梁斗不欲打扰到李沉舟,拉着他们挪到另一张长沙发上,对萧秋水笑道:“秋水,你陪李帮主坐坐。”
萧秋水道:“放心!”他的声音里难掩兴奋。
李沉舟道:“不用!”转向萧秋水,“你跟唐小姐他们一块儿玩去吧,不用陪我。”
萧秋水脸色黯了一下,“李大哥,你这么想赶我走啊!”
李沉舟一时语塞。他笑了笑道:“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跟你的同龄人在一起会比较有意思,陪我就会很无趣。”
萧秋水盯着李沉舟的脸,半晌,道:“我不这么觉得。”
李沉舟哑然。他望向萧秋水,只见那双浓黑的眸子深不可测,带着探究的急切凝视着他。这种凝视里,有一种意外的不容置疑,这种不容置疑的程度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当李沉舟望过去时,萧秋水几乎是在用他的眼神紧锁住李沉舟的目光,似乎要将李沉舟的目光强行吸引过去,固定在原地。
李沉舟垂下眼睑,将萧秋水的眼神挡在外面。他想起那日在街头,他坐在车里,萧秋水也是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没有人敢这么做。即使有,李沉舟也是视若无睹,因为那个时候,他是真正的意气风发,有权力,有兄弟,有拳头,有计划,他根本无暇顾及别人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眼光。
而今呢?李沉舟在心里自嘲。而今他的风光所剩无几,人也闲到发霉,所以对这样一个目光也会产生悸动,真是……李沉舟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搅动早已冷却了的海藻羹。勺子碰在碗壁上,叮叮地发出声响。
“李大哥,”萧秋水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期艾,“我……去找过你。”
李沉舟抬头,“找过我?”
“是,你上次不是去提拔书店的吗?我去那儿问过你,结果书店老板说不认识你。还有,前两天在碑亭巷口,我也看到你了,我还去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还敲错了……”
李沉舟想起来,屈寒山说过有个高个年轻人敲门来问李先生的事。他当时知道是哪个年轻人,却没想到那个年轻人是萧秋水。
“那时,我没有想到你是李沉舟……”萧秋水说得很慢,嘴角渐渐浮起笑容,好似他喜欢的两个人影,逐渐重叠成一个,让他又满足又惊喜。
李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萧秋水笑起来的样子,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概括的话,就是“希望”,属于未来的希望。李沉舟不得不承认,赵师容说的没有错,萧秋水是个很难让人不喜欢的年轻人,这不仅仅体现在他英气逼人的相貌上,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令人难以忽视的生气勃勃。他的眉毛浓而利落,鼻子高而挺立,嘴巴的线条生动而富于情感,但是萧秋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一匹年轻骏马的眼睛,带着迅速成熟中的力量和自信,弥漫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丝丝梦幻般的迷茫。这种迷茫不仅无损于他的魅力,反而让人好感倍增。硬线条的男人有很多,萧易人就是个例子,但是刚中带柔的男人很少,萧秋水却做到了。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好像意识不到,他是多么得难能可贵。
“李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李沉舟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有点失态,萧秋水却好像很高兴,眼里放出光彩。
李沉舟从心底发出微笑,“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英才。”他这句话绝对不是恭维。
萧秋水一愣,随即心花怒放。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沉舟微笑的眉眼,向上弯起的嘴角,忽道:“李大哥,有没人对你说过,你笑起来……很迷人?”
李沉舟怔住,看了看他,再次笑道:“你笑起来也很迷人。”
“是吗?”萧秋水身子前倾,还想追问什么,大厅之中,乐声乍起。跳舞时间到了。
男人携着女伴,纷纷跃入大厅中央。舞曲悠扬而舒缓,每个拍子都击在人心尖上。
“李夫人,我请你跳这一支曲子可以吗?”萧易人对着赵师容一欠身,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