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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沉舟拉过他,“看到阿柳就不累了。”柳横波顺势坐到他怀里,靠在李沉舟身上。于是,阳光又普照大地了。闭上眼睛,嗅一嗅,是温暖的太阳光的味道,真幸福。
李沉舟睇着怀里的小东西,想起萧秋水说这是他的娈宠,嫌他恶心。隔了一觉想来,倒也是这么回事儿。他的确不是什么清白的人,能找些乐子就找些乐子,能扩大势力就扩大势力,手段什么的,那是条件宽裕时才考虑的东西。而条件,又常常是不宽裕的。谁不想又有钱有势又有好名声呢?两者相冲突时又有多少人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呢?他李沉舟做不到。或许萧三少爷能做到,于是,萧三少爷就有资格谴责他?
思来不免有点好笑——他堂堂权力帮帮主居然被个半大孩子指着鼻子说教得灰头土脸,还魔症了似的大晚上冒雪走回来,自己莫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敢像昨日萧秋水那样对他说话了?李沉舟记不起。知道他名号的人,对他都是恭敬有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背地里是怎样,他就不得而知了。对了,昨日萧秋水不是说,萧易人不就对他颇有微词麽?萧司长见到他跟自家弟弟走得近,大概坐立不安了罢?这次是萧易人插手,下次或许就是萧老先生和夫人了——说到底,他和萧秋水,不是一路人。他看萧秋水再顺眼也没用……
“李大哥,你在想什么?”小东西软软的气息喷到他颊上,连声音都是软软的。
李沉舟回过神,“那阿柳又在想什么?”
“阿柳在想李大哥在想什么,有没有在想阿柳。”小东西老老实实道。
李沉舟望进他的眼睛里,那里边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
“从现在起,李大哥会多想着你的。”他说。
这天是元宵节。梁襄携了点果品,到鼓楼给李沉舟和柳随风拜小年。
李沉舟见了他,就想起梁斗和燕己道。他不希望那两个人出什么事,却也不想过快地插手。关键是,他现在没情没绪,大脑不在状态,身手也不在状态。而打老虎这件事,是需要至少上佳的状态的。尤其是现在还在正月里,天气一会儿阴,一会儿出点儿太阳,一会儿刮点小雪。这样的日子,只适合把柳横波那小东西搂在怀里,面前是伸手可及的龙须酥,旁边拉着二胡的秦楼月,再让阿柳哼些嗲兮兮的小曲儿,一个午后也就这么慢慢地滑过。
然而梁襄来了,像一个闯入者,带着外界的寒风和讯息,打破了李沉舟慵懒的正月时光。
“本来前几日就该过来的,却不想被萧伯父和萧伯母每日邀请上门……盛情难却,所以捱到现在。”梁襄谢过女佣的献茶,看着对面的李沉舟和柳随风道。
柳随风冲他挑眼一笑,“这有什么?换了我也是去萧家,咱们这里可比不上那边的热闹,是不是,大哥?”
李沉舟一直捧着茶盅,听了萧家的名头,也不见反应。他不应柳随风的话,只去问梁襄:“你父亲还好吧?”他以为梁襄有了梁斗和燕己道的什么消息。
梁襄微微颔首,“应是不错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柳随风正低头喝茶,翘起的茶盖下,他目光微闪。
既然没有什么正事,李沉舟就不想奉陪了。他放下茶盅,“五弟,你陪襄儿坐会儿,我先上楼去了。”
梁襄看见,柳随风一直目送着李沉舟离开。
私心里,梁襄是希望跟柳随风独处的。尽管李沉舟是站在父亲这边的,尽管柳李两人中也是李沉舟比较可信,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柳随风。柳随风身上,好像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他总是摸不透柳随风。柳随风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风中柔条吹拂的感觉,可是那片柔条之下,却是浓重的阴影。梁襄很想要知道,那片阴影里是些什么。
他跟柳随风闲聊起来。柳随风似乎对萧家和萧秋水很感兴趣,还问起了萧秋水的婚事,且说“不晓得他跟唐小姐的婚礼日期订了没有,我们商会也好早些准备礼物”。
梁襄笑道:“应该就在初夏,我听萧伯母这么说的。”
“初夏?那倒是快,”柳随风也笑,柔条又吹拂了起来,“不过也好,早成婚,早安心。”
梁襄听在耳里,觉得意有所指。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别的事,国内局势、国际战报、未来动向之类。梁襄问了年后学射击的事,柳随风只道“年后恐要忙上一会儿,时间不定。”
梁襄不禁有点儿失望。
又东拉西扯了一阵,梁襄见柳随风谈兴不高,似有他事的样子,便礼貌地起身告辞。柳随风也不做挽留,送他到门口,随即回身上了二楼。
他先去李沉舟的卧室,门没关,屋里没人。顺着走廊走到最东头,一个半封闭的花房内,李沉舟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柳随风心里笑了笑,轻轻推门进去,来到李沉舟身后。他低头凝视了片刻,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在李沉舟额头上、眼睛上、嘴唇上落下无数个吻。
李沉舟登时就睁开眼,脑袋一侧,被柳随风一把按住肩膀。他也不多言语,只是睁着眼,平静地自下而上望着柳五。柳随风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放开手,低低地唤了声“大哥——”
李沉舟坐直了,抖落了下长衫,开口道:“你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对我摸三捏四的,现在更是胆肥……你是觉得我现在身边缺人,狠不下心来教训你怎么的?”
柳随风的目光飘忽着在他脸上打转,他的声音也是飘忽的,“我上次已经对大哥说了,大哥如果有意找男人谈恋爱,应该找我,而不是去找譬如萧秋水之类的什么外人。”
李沉舟反问:“为什么?”
“大哥,我十五岁时就认识你了,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们……”柳随风边说边拥住了李沉舟,脸靠了上来。
李沉舟蹙眉,柳五的确跟了他有十几年,可是他这十几年的记忆中,没有太深的有关柳随风的印象。若说有的话,就是这厮爱师容爱得颇为辛苦,让他有点感慨罢了。
柳随风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游走,带了点力道的、放肆的探索。李沉舟闭了闭眼,身上起了点感觉,他有点懊恼,却并不太讨厌。
接着,他问了个问题:“你是想上我……还是想让我上你?”
游走的手顿了一下,柳随风的眼睛出现在视野里——一双笑意从不到达眼底的眼睛;漂亮,却没有温度的眼睛。
“如果我说是前者,大哥会治我的罪麽?”柳随风的气息环绕耳边,是潮湿的暖意,有江南的感觉。
本来,柳五就是江南人,跟北地出身的李沉舟截然不同的江南的感觉。柳随风这名字本身,就是大江以南千年婉约的产物。跟自己坚硬决然的名字放在一起,是那么得风格迥然。
李沉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柳随风的眼睛仍近在咫尺,那里没有光亮,像浅潭,又像是深渊。
李沉舟笑了——他感到一种久违了的刺激。
他抬手刮了下柳随风的鼻子,“看你的本事了。”
☆、列车上
无锡火车站,一辆前往上海的列车将要发车。送行的人们几乎散光,月台巡视员提着风灯,最后一次沿着长长的列车从车尾走到车头。乌云飞驰,白色的信号灯亮了,铃声响起。
很快,汽笛“呜呜——”地叫起来,烟气飘散。巡视员后退几步,目送着列车缓缓启动,铁轨震动,月台轻颤,耳膜里充斥着“轰隆轰隆”。列车往上海的方向进发了。
车厢里,燕己道伸脖注视着对面的过道,梁斗连问他几声“吃饭吗”都没听到。最后,梁斗撞了他一胳膊肘,“怎么了?有情况?”
燕己道回头道:“看见个眼熟的人,像个男的,应该是个女的。”
梁斗拿出个豆沙团子递给他,“我们在无锡停了这么些天,还是没把他们给甩掉。”
燕己道心不在焉,把团子抓过来啃了一口,眼珠子仍盯着对面阴影里一个穿风衣戴礼帽的身影。他三两下把团子吞下肚,抹抹嘴道:“没吃饱,再来一个。”
梁斗就又拿出一个团子给他。燕己道接了,就着原来的姿势,倾着身子监视着过道对面。其时他正对着的座位上,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穿得稍许别致,脸上也有妆容。她以为燕己道是一直在盯着她看,余光瞥见燕己道的穿着,心里哼了一声,待看到燕己道的脸,就不哼了,微微侧了脸,放出个若有若无的搭讪的笑,一边笑,一边红了脸。燕己道发觉了,大大方方地挑了挑眉,故意慢慢地放慢咀嚼的速度,舌头一隐一现,目不转睛盯着妇人看。妇人知晓此人无赖,红着脸啐了一口,转过身不看他了。
燕己道得胜一般回脸向梁斗道:“现在的娘们儿,一点劲都没有,哪像我年轻的时候……”
“那个人不见了。”
“嗯?”燕己道问。
梁斗看着对面的几排座位:“你刚才盯着的人不见了。”
燕己道赶忙回头,位子果然空了。
梁斗放低声音:“往厕所方向去的。”
燕己道把团子往嘴里一塞,“我去看看。”
梁斗本想拉住他,推着小车的列车员来到身后,“报纸,饮料,要吗?”梁斗要了份报纸,回转身子时,燕己道已经不见了。
匆匆扫了眼关于东北抗齤日联军成立的大标题,梁斗引颈前后张望燕己道的身影,心里颇为不安。这个时候,两个人是不应该分开的。敌明我暗的情况下,分头行动意味着风险的加倍。但愿燕己道不会有什么事才好。
梁斗一边默默观察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慢慢放低身子,把自己陷进座位里。外面暮云四合,景色难辨,轰隆声中,转瞬而过。梁斗再次看向对面,然后,他愣住了——
之前空着的位置上,又坐了个着风衣礼帽的人。光线昏暗,看过去,似乎就是原来的那一个。这人,已经上厕所回来了吗?
既然“他”都回来了,那么燕己道人呢?
狭长的过道通往两节车厢之间的厕所,幽幽得更少光亮。梁斗心忧老友的安危,直视着过道尽头,希望那下一刻燕己道高大的身影就能出现,浑然不觉此时,身后一侧,一双手悄悄地探了过来。手指尖端,闪着寒芒……
燕己道在狭窄的过道间穿行,越走越快,衣袂带风,他紧紧地跟着一个高挑的穿风衣的人影。那人经过厕所时,也没停下,反而加快了步子。燕己道一言不发跟上去,眼看着就要碰到那人的背部。那人突然一拐,晃进了一个上等车座的隔间,门扇一开一阖,发出“啪”的一声。燕己道急刹住脚,仔细看去,抓住把手一转,没锁。
他啜唇笑了一下,丫头片子跟老子玩这套!左右一看,见推小车的列车员正往这边来,手一招:“这边——要买东西!”列车员加紧几步,推车过来,“要买什么?”身子往前探。燕己道大掌伸过,一把将人扯到自己面前,“咱们进去说!”另一手握上门把,一转,一推,把列车员挡在胸前,身子一旋蹿了进去。
耳边有风声,燕己道闻声变位,把列车员扯到风头处。一道黑影落下,轻轻地一声“嗤”,列车员刚喊出半句,燕己道就觉得手上的份量重了,伸手一探,人已经没了鼻息。顺手一摸,热乎乎的一手血腥气,燕己道皱眉暗啐,双臂一抛,把人往黑影处掷去,同时合身扑上。
黑影见大物砸来,有点愣神,伸手推挡,燕己道已然赶到,两指直袭他面门,另一手往前一抓,掐住那人咽喉,死死不放。那人登时就软了,踩手蹬脚,四肢舞动,却被燕己道拎白菜似的拎离了地面。
隔间没开灯,只有外面飞闪而过的信号灯,半明半暗,照出一室幢幢。
“朱顺水的人?”燕己道手上加劲,问那人道。手下是凸起的喉结,他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是个男的。
那人喉咙咯咯的,翻起了白眼,是没法回话的。燕己道心下不耐,想起梁斗,道声“不好”,单手重重一拧,捏断了那人的脖子,打开窗户,就把人往外摔。摔完了,又把列车员的尸体给扔了出去,便匆匆往回赶。路过门口的小推车,顺脚一踢,把车子踢得老远。
一双手伸向梁斗,指端寒芒隐隐,眼看着就要刺上梁斗的后颈,这个时候——
“艳霞。”
莫艳霞惊觉抬头。过道里,站着高似兰,风衣贝雷帽,双手插袋,静静地看着她。跟着回头的还有梁斗,他一回头就对上了高似兰的眼睛。
是她——梁斗心中惊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顺着高似兰的视线看到莫艳霞——以及她手上的刀片。
莫艳霞一下恼怒起来,她定定地看了高似兰一会儿,姿态优雅地收起刀片,左手重重拍了身边人一下:“看着这位梁先生,我有话跟高小姐单独说。”
旁边的男人摘下眼镜,应了一声,望望梁斗,又望望高似兰。高似兰认出,此人叫辛左丘,是柳随风的人。
莫艳霞过来了,神色阴沉。她抬着下颌,目光咄咄地逼视高似兰,“我在前面等你。”
高似兰顿了一会儿,转身之前,她看向梁斗。梁斗正关切地望着她。高似兰忽然笑了笑,极浅极淡的一个笑容,几乎算不上一个笑。但是那一瞬间,梁斗看到,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望过来的眼神,有了解、有安慰、有友好,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