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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潇潇,水雾蒙蒙。商会后院成行的水杉树,被雨水冲洗出刺眼的新绿。水杉树正对的二楼,两扇窗子敞开着,一身暗青西装的柳随风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雨景出神。

    他手上攥着一方褪色泛白的绸子手绢,仔细看仍能看出原先青葱的草绿色。柳五五指合拢,让手绢隔了许多年依旧柔软丝滑的触感从指缝间缓缓磨过,他的眼神和表情也仿佛跟着柔软起来,柔软到接近梦幻,辚辚地漾着柔波。

    大概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柳五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他也绝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脸上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只专属一人,专属这一刻。

    半个月前降了场秋雨,将肆虐了长达近五个月的暑热冲刷得奄奄一息。也就是那场秋雨之后,柳五的胃病好了,便停了李沉舟的药膳,也停了萧开雁送的德国药片。至今他仍不清楚,胃病好了应归功于李沉舟的药膳还是萧开雁的药片,不过他并不关心。因为秋雨飘落的那个凌晨,柳随风做了个梦,他梦见了十三岁时的赵师容,梦见赵师容长大后跟自己成了婚。梦里赵师容的样子,跟现实中差不多,不过也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不过他不关心这个,在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中醒来后,柳五的脑海里只留下他跟赵师容在他们当初相遇的草地上结婚的画面,以及赵师容对他温柔的笑。他怔怔地望着那个笑容,在感慨万千的幸福中醒来,一眼看见的是身旁李沉舟沉睡的面容。

    冷雨敲窗,凉风穿帘,柳随风身子受寒,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打了个激灵,注视着李沉舟的目光中便忽然间带上点儿陌生的恍惚。黑暗中,他半躺在床上,回想着这几个月来的事情。

    他跟李沉舟整整鬼混了一个夏天,从初夏萧秋水结婚那天一直到现在;可以说暑气肆虐了多久,他就跟李沉舟厮混了多长时间。这个夏天,他跟李沉舟做齤爱的频率,几乎达到了他经历过所有床事的最高点。他跟李沉舟做齤爱的激烈程度也是跟那些女人上床所不能比的。跟那些女人比起来,李沉舟就像是法国餐厅里的厚厚的牛排,吃起来格外过瘾格外带劲——可惜吃多了也很累人,会影响消化;何况现在,他好像已经吃饱了。

    五个月——已经够可以的了。牛排的滋味再好,也不过是这么回事,绝不会让他喜欢到天天吃的地步。何况他本来想吃的就不是牛排……

    黑暗中,从梦中无上的幸福里醒来的柳随风,冷淡地看着熟睡中的李沉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凉风裹雨,直扑床榻而来,将他从梦中吹醒。夏日的炎热一点点地消散,随之消散的是他放纵了五个月的异样的情热。情热冷却之后,再看看身旁的李沉舟,一丝厌倦袭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好像偏离了目标,为降低一个将来可能的隐患流连了太久。现在,是不是该重新上路了?

    柳随风低头看着手中做工精致的手绢,心里泛起温柔的涟漪。柳总管从不温柔,对这个世界也好,对吃过的牛排也好。他可以冷嘲、可以戏谑、可以调情、可以激烈,却不会温柔。他的温柔,只给予那一人,只给予属于那一人的那些时刻。

    那一个人,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为了实现那个梦想,他跋山涉水,走过了长长的道路,等待了漫长的时间。为了那个梦想——他离那个梦想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将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她是梦想啊!……

    风斜吹,吹进窗子,把湿冷的雨水一起吹进来,沾湿了手绢一角。柳随风立即快步离开窗边,疼惜地把手绢叠好,收进贴身口袋内。手捂在口袋的位置,掌心暖暖的。

    他想起那日在法国餐厅碰见赵师容,赵师容回头望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不温柔,一如既往地带着猜忌,但是他不在乎。早晚有一天,在他孜孜不倦的呵护之下,赵师容会像梦里那样,温柔地看着他。只要他努力,只要他努力……

    于是他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交易文件。近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工商局五次三番明示暗示他税缴得太少,还搬出为党国捐款的名号向他伸手要钱。可惜,商会这两年的进项,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打到赵家的户头上去了。他在商会的所有努力,出发点都是为了赵师容,或者爱屋及乌地惠及苏州的赵家而已。什么党国义捐,在他眼里就算不是草芥,也跟草芥差不了多少。

    但是眼前的事比柳五想象的要棘手。上次他在电话里讥笑过朱顺水之后,那条老狗不知道跟海关里的哪个人打了招呼,将商会从广州过来的货船扣在上海不让过。负责此事的宋明珠把消息告诉柳随风后,不无忧虑地道:“交不了货,就要毁约,这可怎么是好?”柳五没理她,只是一味在脑子里搜索朱顺水安插在海关里面的亲信,似乎某一次娄小叶提到过一个名字,或是一个姓,到底是谁呢?

    柳随风以手加额,定定地望着半空中某一点慢慢回想。半晌,他眼睛一亮,冲宋明珠打个手势:“去查上海的海关里有没有一个姓雍的人,查他身边比较亲密的人,想办法从那个人下手。”

    宋明珠去后,康出渔又送来三两各界人士联名号召抗齤日为国捐款的倡议书,问他的意见:“要不要象征性送点儿钱?否则到时候被那些好事的左/派记者一宣扬,脸面上不好看事小,得罪人心事大。”

    柳随风胳膊一伸,把桌上一叠政府这个部那个部发下来的盖章文件指给他看,“老康,这个口开不得。我这个口要是一开,改明儿什么猫儿狗儿都能理直气壮地问我要钱。这些人,赚钱的本事没有,要钱的口气倒不小,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保养得细皮嫩肉,哪天一开战,第一个溜得也准是他们……”

    康出渔用指甲刮着脸皮,抽出张报纸,“还有件事儿,上个月小孔他们逛茶室的时候,被鸨姐儿敲了笔竹杠,回头想想心里不忿,找上门去闹了一场,把巡捕房的人给惊动了。”

    柳五不耐,“这种事也要跟我说?你头发都白了这种事还不会处理?”

    康出渔脸上皱纹深深,“光是这事儿就好办了,问题是那个姓萧的警政司司长,不知怎么的抓住这件事儿不放,还在报上说我们商会明面儿上是做生意的,其实就是土匪窝,改头换面,还是匪气难改,匪来匪去的,硬把我们往共/匪联系在一块儿,这不是居心不良麽……”

    指着报纸上的一则警政署会谈纪要的报道,指给柳五看。

    柳随风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中指在报纸上一弹,笑问康出渔“你说这位萧易人萧司长何出此言?”

    康出渔略一思索,“想要钱。”

    柳随风笑了,“你还不算老得太快!”

    康出渔半是无奈地,“五爷,我们还是得搭上政府的某人,日子才会好过。否则不管做到多大,还是给当官儿的压一头……”

    柳随风没做声。

    康出渔等了一会儿,知道柳五不喜自己说的话,他叹了口气,准备开门出去。

    手搭上门把,柳五忽道:“两年之内必开战,有的他们受的!搭他们不如搭自己。”

    康出渔摇摇头,出去了。柳随风捏了下肩膀,望望窗外天色已黑,想了想,拨内线电话给宋明珠,让她抽空打电话给宅里,说今晚事情太多,不回去吃饭了。

    “那帮主要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该怎么说?”宋明珠问。

    柳随风道:“等手上的事告一段落……让他别等我。”

    挂了电话,柳五往后一靠,歇在皮椅上,感受着在跟老狐狸的关系中,自己愈来愈拥有了主动权的感觉,不禁小叹世事的奇妙。在这种奇妙感的驱使下,他干劲十足地投入到晚班的工作中,一时忘了饥饿。

    等到真如他说的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腹中也觉出饥饿来,已经是将近九点了。一页一页地从后往前校对着交易条目,最后来到第一页,慢慢地合上文件。柳随风对自己感到满意,对加班的结果感到满意。体力的消乏换来的是满满的踌躇之情,这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

    那么现在,是不是就该回去了呢?回去,再吃点儿东西……

    柳随风这么想着,就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他把文件放进柜子,松了松领带,道声“进来”。

    门开了,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卷发一溜顺在左肩的莫艳霞蹬着及膝薄皮靴走进来,脚后跟一晃,门在她后面悄无声息地关上。她一言不发走到桌前,从风衣袋子里掏出个纸袋,递到柳五面前。

    纸袋子散发出食物的喷香,柳随风看了她一眼,用指头挑开袋口,是热乎乎的煎饼,洒着碧绿的香菜和葱花,撩人食欲。他没有拒绝,手一伸抓住煎饼往口里送,咬一下,满口酱香、嚼劲十足。

    柳随风三口下去,煎饼就不见了一大半,他十分缓慢地咀嚼、吞咽,饥饿的感觉缓解了。

    他一边咀嚼,一边抬头打量着莫艳霞。这个女人自从上次在李沉舟房里闹过一次,被他用柳叶刀划伤了脸之后,这阵子安分多了。说实在的,脸上添了道细细疤痕的莫艳霞,好像更加具备了一种野性的风情,配上那渴望的眼神、丰满略厚的嘴唇、一头妖娆凌乱的卷发——这个女人像是在随时等待着交/媾。

    柳五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跟自己上过无数次床的女人。当初他挑上她,还是很有眼光的。其实从某种方面来说,莫艳霞跟李沉舟有点像,都是那种厚厚的筋腱交错的牛排型的床伴。跟他们上床,绝对的激烈、刺激,火力十足,区别在于吃李沉舟这块牛排,需要花费更多的体力,而莫艳霞则要好得多,刺激仍是刺激的,肉却更嫩,更易消化。

    莫艳霞笔直地站在那里,挺胸提臀,曲线毕露。她今日穿了身紧身风衣,这是不多见的。喜欢穿风衣的是高似兰,这浪货明明喜欢穿皮衣的。不过高似兰从来都是穿得越宽松越好,生怕别人从她的身体联想到性上,而莫艳霞则生怕自己不撩人。

    柳随风将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站起身,绕着莫艳霞慢慢转了一圈。灯光的映射下,他瞧出点不同寻常来。回到桌边,他喝了口茶,然后两步一跨,把窗帘拉上,转身望着莫艳霞。

    莫艳霞抬眼回望着他。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柳五道:“把外套脱了。”

    莫艳霞好像就在等他这一句话。她头昂得高高的,两手手指一挑,腰带一松,小指一拉,整个身子正面便一/丝/不/挂地袒露在柳五眼前。

    柳随风的目光在那两个褐色的奶齤头上徜徉片刻,开口道:“继续。”

    于是莫艳霞双肩一抖,风衣便落到地上。脚跟一起,她踮脚从皮靴中出来,仰脸看着柳五。

    柳随风把领带拉开、扯掉,向前走了一步。他吃了五个月的牛排,今天要来吃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他的手搭上莫艳霞的左胸,大拇指按在圆圆的奶齤头上,然后慢慢握住……

    宋明珠关灯锁门,掂着钥匙下楼。站在楼梯口,她望见走廊尽头柳五办公室的门缝里亮着灯光,乍听之下没有声音,侧耳聆听却能听见一种极低的哼喘。对这种声音宋明珠一点儿都不陌生,她刚才看见莫艳霞往柳五的办公室去了。至于那个女人去找柳五做什么,她更加不陌生。她至多在心里暗暗地可怪:这柳五不是跟帮主……这下又算什么来?还是说李沉舟既然不会介意赵师容交游广泛,便也不在乎柳五背地里胡来?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宋明珠将头发往后面一甩,扶着栏杆下楼。住在鼓楼那幢宅子里的人之间的关系是越来越混乱了,就跟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一样。因为什么都瞬息万变,没个定数,所以每个人都信奉及时行乐,跟朋友、跟敌人。可以今日朋友变敌人,明日敌人变朋友,可以跟女人上床,也可以跟男人上床,怎么舒服怎么来。时代像洪流,他们顶多是河上漂流的浮萍,由于抓不住什么,所以抓到什么就是什么,大家一起顺流而下,无可无不可……

    宋明珠下了楼,穿过前院,发现大门的风灯下有个人在倚墙吸烟。

    “小兆?”她认出是兆秋息,招呼一声。兆秋息见是她,在白晃晃的灯光下吸了最后一口,把烟扔掉,在地上用脚碾灭,“明珠……也才下班?一起到前面饭馆儿吃个饭吧!”

    “好啊!”

    两人找了个吃晚茶的馆子,进去叫了两个菜。这个点上客人不多,跑堂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等着打烊,坐在窗口能听见秋虫瞿瞿的叫声。

    两人都加班累出了黑眼圈,筷子举得都不高,慢吞吞地把菜往嘴里送。兆秋息一直垂着眼,长而直的睫毛覆在眼上,簌簌地轻颤。半晌,睫毛开阖,他问宋明珠:“五爷跟帮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帮主之前不是跟萧家的三少爷……”

    宋明珠双腿交叠,“萧三结婚了,被柳五钻了空子嘛!”

    “那他们现在算什么?柳五不是跟谁都不亲的麽……”

    宋明珠哼道:“柳五的心思要是被你猜到,那他就不是柳五了。反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对了。”

    兆秋息追问:“那他在什么?”

    宋明珠迟疑,“……我总感觉,帮主是知道柳五想要干什么的。”

    “知道麽?他现在对柳五可是比之前对陶二爷还要好。”兆秋息闷闷道。

    “陶二爷……”宋明珠喃喃,“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了,好像多少年前的事了一样……二爷是典型的旧式书生,温文尔雅,笑起来嘴巴边上一个梨涡,可迷人,可风情。我记得那时他配了副眼镜,到处戴着走,被帮主看到,说那么漂亮的眼睛戴眼镜多可惜,二爷就再也没戴过眼镜。”

    兆秋息抿抿嘴,“可惜,二爷后来真是死的惨。”

    “可不是……要我说,二爷要是现在还活着,哪里轮得到柳五……”宋明珠倏忽住口,眨眨眼。兆秋息明白她什么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挺理解帮主的,你想想他如今身边除了柳五,还剩下谁?连赵姊都走了……”宋明珠没精打采地划拉着菜。

    “赵姊若是知道帮主跟柳五的事……”兆秋息忽道。

    宋明珠做个鬼脸,“谁会没事儿跑去跟赵姊说这个?赵姊对柳五忌惮得很,生怕柳五对帮主不利……不过赵姊眼下跟萧老二关系不错,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

    兆秋息的睫毛又垂下去了。

    两人草草地吃了顿宵夜,胡乱聊了一会儿,便分手道别。

    宋明珠叫了人力车回到宅子时,已是接近午夜。她换了鞋抓着包往一楼房间走,没走两步,楼梯口就有人叫住她,“明珠。”

    她抬头望去,正是穿着睡袍的李沉舟。她笑了笑,“帮主还没睡?”

    李沉舟不接她的话,“五爷人呢?”

    宋明珠心里闪过一丝诧异,“五爷……怕是还在商会,我出来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沉舟点点头,“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你们都辛苦了。”

    宋明珠跟他互道晚安。路过莫艳霞的房门口,她停下听了一会儿,确定屋里没人,才回到自己房里。难不成两人还在商会鬼混?

    宋明珠心里想着,已是又困又倦,匆匆收拾一番去浴室沐浴。完了出来吹头的时候,无意往二楼李沉舟的房间后窗望一眼,发现灯还亮着。

    她关灯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下床起夜。回来时她拨了下帘子,她发现李沉舟房里的灯仍是亮着的。咕哝一句,她接着上床睡觉。等到中途她再次起夜的时候,掀开帘子。她望见,二楼的灯终于熄掉了。

    柳随风醒来的时候,是睡在商会休息室里的沙发上。睁开眼,裹着浴巾的莫艳霞正把干净衬衣丢给他,“五爷早上想吃什么?楼底下有个馄饨摊子,生意很不错,要不要弄两碗上来尝尝?”

    柳随风手背搭上额头,“随你的便。”他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