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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彻执意陪着李沉舟看守下半夜,李沉舟给他条毯子裹上,“你睡一会儿,小孩子不要熬夜——”

    豹崽子嘟嘟囔囔几声,摆弄好毯子,沉默片刻,忽道:“老狮子,我长得像我爹吗?”眸子在夜灯里闪着亮。

    李沉舟望着他,微笑了,“像的,眼睛最像。”

    小崽子立刻露出个笑容,动了动,手握着胸前的长生锁,寻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夜露微寒,李沉舟站在舵旁,看一会儿前方水域,望一眼熟睡中的小崽儿,心里流淌着奇异的温馨。时日很坏,世道艰难,可他就是有种感觉,要是一直他这么掌着舵,豹崽子在一旁睡着,水流缓缓,夜风微微,似乎也很不错。探照灯沙黄的光线,柔柔地打在他的脸上,他忽而忆起少时守着馄饨摊时的情景:也是那么沙黄的街灯,他一个人站在黑洞洞的巷口,做着晚归人的生意。黑寒的夜令他不自在,李萍的去世在他心上永远剜去了那么一块,他一个人守着摊子,站在路灯下,心里渴望着什么,却无法描摹。今天,李沉舟想起那时的情形,想起那个沙黄的街灯——他总是爱将摊子摆在街灯下,差不多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渴望些什么了。一样的沙黄,一样的柔暖,一样的秋夜露凉,但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有人陪着。有人陪着,虽然只是个小崽子——活泼淘气、爱张牙舞爪的小崽子。小崽子喜欢他,重视他,亲热地接受他,毫不在意他是什么人,是什么出身,做过什么事。简单的、纯粹的喜爱,简单的、纯粹的接纳、简单的纯粹的沙黄的灯光,汇聚在一起,驱逐开笼罩他的黑寒,像照亮前方的江面一般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快黎明时,费老头儿准点翻身下床,吐着茶叶水漱口,杯子端在手里,过来接李沉舟的班儿。阿彻也睡醒了,披着毯子站起来,打一个哈欠,就问“老狮子呢?”李沉舟立刻过去,将人揽着,感受着掌心热乎乎的温度。

    老公鸡四周围一瞭望,“过君山了?”勾着脖子,凝视前方。良久,回首问“前头那是普通的货船?”

    其时小许等若干船工,心焦至无法安寝,聚集到前甲板,想知道航行进度。一行人挤在一处,翘首而望,心里渐渐都起了疑惑。只见江面上灰沉沉地,停驻着不知几多船只。一个个高大、威武的重影,钢铁身姿、生阔造制,是这些驾驶大木船的岳阳船员所陌生的。

    小许摸着脸颊,瞪眼道:“哪里跑来这么多硬家伙?”

    话音刚落,费老头儿呼得一个大抡臂,冲站在身后的大武狠狠搡一把,“快下去开启所有的浆——那是日本人的船!”

    扳着主舵,急急掉转船头,口袋里的烟斗,一个斜飞,扑落落直滚到另一侧,也不去管。

    淡紫色的云翳中,一幅幅旭日旗高高挂在军船最顶端,晨风过处,舒扬飞展。中央的那个血红的圆,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众人攀着船舷栏杆,随船急转,可怜的玩具般的大木船,匆匆逃离一艘艘铁甲战舰。老公鸡捣着两条瘦腿,几个大步窜至船尾,一把抱住后舵,大喊着让人去调整船帆。

    冷雾昏沉,所有人爬高下低,转着帆的牵缆,让自家的木船回速上行。一颗心悬在胸腔,他们瞪视着那庞然巨物般的军船,瞪视着那又陌生又熟悉的旭日旗,惊疑中没半分遐想。

    双方拉开点距离后,人们聚集到后舵处,围着费老头儿,“这么快就打到岳阳了?”

    老公鸡这几日极度消瘦,两颊上的肉都凹陷下去,他不耐烦地挥着手,“你们到前边看着,都过来干什么?后头有我就行了!”

    李沉舟——照旧揽着阿彻,说了句,“看来水道是过不去了,往回走找个安全地方靠岸,从陆上回去吧!”

    没人来得及接话,众人耳膜里就开天裂地的一声“轰——”双手捂着耳朵,回视东方,军船趁着黎明,准时开始炮轰岳阳城,同时陆上部队,从武汉一路南下,如狼似虎,扑向作为湘北门户的岳阳。

    气流呜呜地在耳中鸣响,捂不捂耳朵都无差了,连费老头儿在内的所有人,面朝炮声起伏的家乡,眼望着一股股灰土黑烟从大地上升起。

    然后,就听见阿彻一声喊:“爷爷快看!”

    呼啦啦地转身,船上众人纷纷掉过脚,望见西边江面上,一艘跟他们相差无几的木船——居然也飘着旭日旗,正向他们迅速靠拢。

    小许说了声“怎么回事?那个好像是隔壁水叔家新造的船,才下了一趟水,今儿个怎么……”

    就被老公鸡打断了,从咬肌上挤出仨字,“是刘友!”

    “还有吴财。”李沉舟静静道。

    就有反应慢的人问,“他们怎么挂日本人的旗?”

    没有回答,费老头儿将后舵抡到了头,斜斜劈出另一个方向,以期避开直直向他们加速靠近的对方的船。然而逆流而上的他们,还是在行出十来丈之后,被刘友他们迎头截上,横着船身将他们去路逼住,铁链一钩,两只船扣在了一起。就有人抡着工具,要砸断铁链,那头梳着光亮油头的刘友,已经蹬上船舷,两个起纵,跳到费老头儿的船上,后面跟着吴财和几个平日混在一处的狐朋狗友。

    抡工具的人,胳膊半道拐弯,就要去抡刘友,被身后一个从那条船上跳过来的喽啰,横腿飞踢,人和工具落在两处。

    费老头儿过去把人搀起,手势一打,就是“别轻举妄动”的意思,将自己人拢到身边,沉默地面对着刘友一伙。

    两家人马近距离对峙,眈眈互望。老公鸡紧闭着嘴,不动作,也不开口。

    于是刘友只好开了口,“费老儿,进港要给皇军打招呼的规矩,你不知道?”

    费老头儿伸手去兜里摸烟斗,一摸没摸着,想起是掉在前边主舵那里了,手从兜里拿出来,没有应话。

    他不应声,船上其他人也都不应声,一个个沉默地瞧着曾经自己看不上的邻里后生,看着曾经只是一群“不学好”的后生在紧要关头,都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面对这些沉默以对的大人,刘友感到点没趣,眼角一斜,望见那个曾处处跟自己作对的窑姐儿崽儿,龇牙一笑。

    就有刚上来的大武,讨厌他的笑,心直口快地,忍不住道:“刘友你这算什么?认日本人做爸爸,你家老子可知道?”

    后脑勺上登时被抡了一大棍,向前连连趔趄,撞到了板壁才未扑倒。刘友一伙桀桀大笑,有人道:“刘哥咱们将大武报上去,说他对皇军不敬,怎样?”

    就有人接口,“可以先审审,指不定审出什么来,这只船上的人,大约都有反皇军的意思!”

    撞了头的大武听见这话,回身就要反扑,被费老头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动静地大了,对面的人已经喀拉拉几声,亮出了别在腰后的、新领来的□□。一个个枪口指着船上的人,拿枪的手,还是很生涩的模样。

    阿彻看出这一点来,小嘴一撇,不屑道:“老旧的毛瑟和勃朗宁而已,看来日本人给你们的,都是淘汰货!”

    李沉舟心里一沉,抓着豹崽的肩膀,盯着刘友等的动向。小崽儿还是太小,沉不住气。

    刘友——就等着阿彻来接话,大大咧咧地转着步子,貌似目标不是阿彻,然而猛一转身,胳膊直袭阿彻颈间,大力一扯,长生锁到手,“哟——这是哪儿来的新鲜玩意儿?还是银的呢!”

    “你还我!”豹崽子一下激愤,跳着就要上去夺,被李沉舟手上加力,死死制住,向他道:“不要管了——我到时再送你一个,比这个更好的。”

    阿彻在他掌下挣着,“不行!我就要这个,不要别的!”

    成长中的豹崽,狠狠地盯着刘友,拧着胳膊,露出渐趋剽悍的一面,若不是李沉舟手上功夫到家,怕是不易把人控着。

    “呵呵——原来还是姓燕的送的呢!这我更要好好收着了,本来想当掉的,这下可舍不得,恩客给的小情物,肯定得天天挂着,贴身配着,你说是不是?”

    刘友嘴里说得龌龊,脸上笑得灿烂,端着□□,“来来来,将这群不事先通报皇军,私闯江道的人绑了,随船回去,咱们先审审,把船没收,再上报皇军!”对着手下头一点。

    包括吴财在内的,互望一眼,慢慢向费老头儿这边逼过来。人仗枪势,半圆形包围了费老头儿的人。刘友自个儿,则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发号施令。

    其中一个喽啰,举着枪,盯上了阿彻。他知道刘友痛恨这窑姐崽,便欲收拾了小崽儿,向刘友领功。枪口半对着李沉舟,半对着阿彻,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阿彻。李沉舟瞅准时机,在阿彻胳膊上轻轻一捏,豹崽子——早就跃跃欲试了,一个矮身晃过那人的爪,沉肘聚力,自下而上一个勾拳,直袭那人持枪的肘关节——

    “咔哒”,枪落地,李沉舟脚尖一挑,枪飞半空,豹崽子嗷嗷叫着“给我给我!”一把把枪捞到手,带着对决的兴奋,凌空向刘友扣下扳机!

    “乒乒”两下,两下均落空。乃刘友急退躲过,退走前,举枪回击,“乒乒乒——”,也不管打得是谁。

    有人应声而倒,李沉舟出手之时,隐约见到倒下的不是自己人,一个横拳扫向离自己最近的喽啰,在那人后颈椎上硬着陆,同时把人一扯,卸了他手上的枪,将人抡翻撂倒。

    “这枪也是我的!”阿彻才从第一次射击的后坐力中回过神来,就像抢宝贝似的将这第二把枪也拾到手里。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弹弓,终于有机会试手真枪实弹,并且是在如此一个紧张激烈的局面之下,他那整个猎豹好斗不屈的血液都沸腾了!

    双枪在手,拔脚就要去追刘友,李沉舟见状大急,“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豹崽子哪里听得进去,揣着枪就杀了过去。抬手对着那群喽啰,打了两发,还真撂倒了两个。信心大增,琢磨着就算亲爹柳随风见了,想必也是要夸的,便雄赳赳气昂昂,神勇无比地向着刘友追去。

    李沉舟——见小许被人缠上,才那么出手解救一下,转眼再去寻阿彻,已是不见了踪影。

    彼时甲板上早已打成一团——早在阿彻抢过第一把□□射击之时,费老头儿大武他们同时动了手!长柄杠具一拍,兜头打在持枪的手上,力道之大,直将手腕抡断!铁扳头在手,横着就对人冲过去,冲到半途肚上一热,已是中了一弹!一开始,子弹横飞,然而打完了弹匣,□□便是个空壳。这伙人对枪还是很陌生,缺少使用的经验,铁枪壳一扔,回归最熟悉的把式,开始贴身肉搏。

    老公鸡——积着一肚子恼火,手里一对铁扳手,跟人抱着撅在地下,翻滚厮打。那些没中弹的船工,凡是有些肌肉臂力的,譬如大武,简直就是拳脚上的行家,照顾自己是绰绰有余了。中了弹的人,横在地上,长长的红色的血,淌成一道道殷殷的溪流,弥散半个甲板。

    湿冷的晨雾里,便有了血的腥味了,比江水的腥更加浓烈,更加不堪。

    于一船混乱中,李沉舟擎着夺来的旧毛瑟,焦急无比地沿着船舷一路前去,想要找到他的豹崽子。枪声在响,人们在嘶吼,动静万千,怎样知晓哪一个是属于他的小崽儿的?

    “噔噔”几下,在身后响起,李沉舟头未回枪先扣,金属的清脆的回音,一个人影跳回刘友他们的船上,蹿进船舱不见了。

    耳边有风声,一道黑影从上方扑来,李沉舟不退反进,冲着那人的肚腹就是一记饱拳!那人抱着身子滚上两滚,地鼠一般弹跳着,忍痛向对面的船攀爬。

    那人便是刘友!李沉舟认出他来,不肯放过,直追上去,倒转枪柄,对着那太阳穴斜挥!刘友被抡得头昏眼花,飞起一脚,揣向李沉舟,使劲一挣,落到自家船上。

    李沉舟身子一让,动作变慢,再要抢上前去,臂下一痛!被一个气势凶恶的喽啰从背后拿刀扎上,龇牙得意!

    使着那条伤臂,回肘就是一个大劈棺,斜切喽啰咽喉,波及那人下巴,上下齿一磕,舌头咬破,登时鲜血一线,激喷而出!

    那头的大武,打得兴起,扛着长柄铁追着一人,一跳一纵,追到刘友的船上去。紧跟着几个,也是打得意气风发、精神倍增,纷纷跳到那边的甲板上,有剩勇追穷寇的味道。

    老公鸡头上破了一块,脚板也瘸了,歪歪倒倒站起来,大声喊着:“都给我回来——把人给我扔水里去!不要脏了我的船!——阿彻呢?阿彻人在哪里?”

    喊声嘶哑,刺激着李沉舟的耳膜。其时他正要回头往刘友前番出现的地方寻去,料想阿彻应该在那边,不料那头船上一个尖叫“敢抢我的小锁!”便是“乒乒乒乒”连着四发枪响!

    李沉舟听得心惊,忙跳到船舷上,就看见豹崽子虎气腾腾持着枪,几米开外的板壁上,刘友前胸开满血洞,正慢慢往下滑。

    “哈哈——小崽子立大功啦!”更远处的大武瞧见,隔空夸奖。

    阿彻听到了,得意非凡,直往刘友身前纵去,掏摸到自己的长生锁,就往裤兜里塞。一转身,瞧见李沉舟,手上的枪一挥,“怎么样,老狮子?我身手不差罢?”

    李沉舟拎着一颗心,堪堪放下,瞅着那飞扬的眉眼,正要答应,便望见船尾角落里,出现一个人、一把枪……

    “小心!!!”

    李沉舟大惧,就要往豹崽子处飞扑,指望能护住他。但是子弹快于所有,他人还在半空,枪声就响了——

    一下,两下……他看见他的豹崽子,笑影未退地,向前扑倒……

    李沉舟落到地上,一把抱起阿彻,还是很稚嫩的背脊上,血水迅速地扩散。小崽儿一副还很吃惊的样子,转着眼珠,很疑惑地问:“我中弹了……?”

    空气中,忽然激荡着尖啸的长鸣,大武他们飞步赶来,“燕大哥,快回去!那是吴财,他拉响警报,日本人的船就要过来了!”

    李沉舟——死死地抱着阿彻,猛地站起,带着他的豹崽子回到费老头儿的船上。大武跟着跳过来,几个人齐力将铁钩撤去,另有人跑到船尾去摆舵,到下面去开浆。

    但更多的人,围到阿彻和李沉舟身边,悲忧地看着已然面无血色的船东家的孙子。老公鸡一瘸一拐地,推开众人,挤到自家孙子身边,双膝一软,跪下来,抓着阿彻的肩膀,哑声道:“阿彻呀……”

    此时的阿彻,已是进气少而出气短,模模糊糊地,他瞧见自家爷爷了,“爷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老公鸡一下子激动起来,“胡说八道!你个小白眼狼,还没给我养老送终,自己就先死,他娘的我亏大发了!”

    阿彻眼望上空,失焦了的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听见这话,小嘴努力撇了一撇,“真是的,我还没长大呢,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