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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沉舟再也按捺不住,把头紧紧埋在他的肩窝里,抑制着那漫天席地的巨恸。
阿彻感受到他,回抱着他,断续道:“老狮子……我再也见不到我爹啦……我爹,再也见不到我啦……”
李沉舟心里一粟,就感到一种亘古洪荒的悲凉。柳随风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次无心寻欢,给他带来了一个儿子——一个活泼、可爱、聪明、坚强的儿子,长得不像他,但眉眼里有他的全部神采。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大概永远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面对着整个世界,没有人惦记,也没有人在意。永远那么拼力奋争着,却不曾知道,人海茫茫中,某个角落流落着自己的骨肉。那个骨肉悄无声息地生,悄无声息地死,生和死都不为柳五所知悉。但是他的崽子却始终惦记着他,在意着他,指望有朝一日,能见到他,叫他一声“爸爸”,告诉他,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想着他……
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了,柳随风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个儿子,他永远也无法亲自抚摸到自己的儿子了……
“老狮子,老狮子,”阿彻唤他。
李沉舟强自压抑着,亲他的额头,“嗯,我在……”
“你,你之前答应我,会帮我照顾我爹的,你……你还记得……?”豹崽子眼睛已经黯淡了,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却死死地扳着李沉舟,要他看着他。
李沉舟知道他要说什么,连连应着,“记得,记得,我会照顾你爹的,把他照顾得很好……”
“嗯,你找到他,我爹很可怜,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找到他,跟他说我的事,告诉他,我是他的儿子,我很爱他,很想他……”豹崽子力气渐渐没了,小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大滴大滴的热泪,从李沉舟眼窝里滚下,他连声道:“嗯,我会告诉他的,我把你的事每一件都告诉他……”
一旁,老公鸡骂咧着,老泪纵横:“白眼狼儿啊——”
阿彻接着道:“爷爷,对不起啦,其实,我也爱你的……”
豹崽子温弱的话,再次催下费老头儿的泪。老公鸡抓着孙子的手,贴着脸颊,张着嘴无声地嚎。
“老狮子,”阿彻低低地道,在李沉舟耳边说,“我也爱你……”
李沉舟点着头,不住地吻他的额头,“我知道,我也爱你……我知道……”
说完这些,阿彻一副终于卸下重担的样子,最后一次长长地吐着气,又是遗憾又是感叹地说了一句:“真想长大呀——”
那可爱的眼睛,便永远地阖上了。
围着他们的船工,好几个转过脸去抹泪。费老头儿身子对折跪在甲板上,拽着孙子的手,不肯让那小手逐渐冷下去。
李沉舟抱着阿彻的尸体,望着那已经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小脸,直觉着人生的大残酷和大寂寥。
天边,云翳散去,秋阳初升。警报声招来的日本人的船,追上刘友他们之后,游弋两圈,并未继续追来。风声鼓鼓中,他们又回到君山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重庆,唐家老宅的卧房内,柳随风正从睡梦中惊醒。黎明的冷风,由窗缝灌进,流荡一室清寒。
他坐起来,胸中升起莫名的悲伤和疑惑——对象是谁?
他想起,赵师容又搭上了萧二,这一次,她是义无反顾了。所以,即便没了李沉舟,赵师容也不会看上他,她又搭上了萧二,他连萧二也是不如的……
甩甩头,自嘲地去倒酒,一边啜着一边望着窗外紫黑沉沉的天空,就像是望着自己的人生。
肚里暖和起来,疲倦涌上,还是再睡一会儿的好。
这么想着,他关紧窗子,又回到床上去。却没有瞧见,东方的天际,一颗小小的银星,瞬间闪亮了那么一下,然后,便永远地寂灭了。
☆、老尽少年心
“你不再睡一会儿?”赵师容穿着睡衣,端着早点进来,看见萧开雁已经起床。毛巾抹着脸,从盥洗室走出,笔挺的制服毕恭毕敬地服贴在身上。
“战事吃紧,指挥部越来越忙,不好迟到的。”萧开雁勉强笑一下,从赵师容手中端起一杯果汁,大口喝着,就着果汁吃蛋糕。吃了两口,沉默片刻,“师容,前方情况不太好,我很有可能会上前线。”
赵师容倒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你自己想上的?”
萧开雁手上的杯子顿住,他在对面坐下来,“单就我自己而言,我想上——我在南京时的很多同学已经在前线了,其中一些,已经不在了。”微移开视线,“但是,你知道的,我父母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另外,你也在这里……”
赵师容微微一笑,“我把你绊住了?”
“不是,”萧开雁抬头,“是我不想离开……”
他望着赵师容,赵师容也在望着他,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各自的意思。赵师容伸过手去,握住萧开雁的手,两只同样温暖有力的手,掌心相向,捏合抚摩——不必说更多的话了。
萧开雁接着吃早餐,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当然,也不一定,我父亲先不说,母亲首先会竭力反对,前几天她还打来电话,让我回成都一趟,说自从秋水他们到了成都,大家还没见过,彼此都很惦记……”
赵师容淡淡地笑着,眼里闪过些什么,没有接话。
萧开雁话出口后,才觉出不妥,咳嗽了一下,“我不该提秋水的罢?”
赵师容笑得无可奈何,对世事的无可奈何,“他是你弟弟,你提他怎么不应该?”
萧开雁用勺子拨了下蛋糕,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师容,我知道秋水和李帮主之间……”
被赵师容飞快打了个手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都给自己儿子起名叫千帆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开雁有点尴尬,为着自家弟弟,还是忍不住道:“秋水其实,心里也不好受的……”
赵师容不想跟萧开雁争执些什么,她拢了拢头发,望着地毯上的花纹,望了一会儿,“他再怎么不好受,还是好好地做着他的萧家三少爷,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地过着日子……大概想起来时,难受那么一下,一转眼又去逗自己的儿子,跟唐家的姻亲联络感情去了……他是你弟弟,你自是向着他,但在我看来,他是一点损失都没有。从情场上全身而退,自己的前途绝不耽误些什么,该得的一样不少,心血来潮了找一些别样的乐子……几十年后,又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老绅士,头衔繁多,妻贤子孝的……不好意思,我又说不中听的话了,你大约已经生气了?”
萧开雁扯开点苦笑,“我至于为这个生气?李帮主至今没有音信,你心里难过,我再理解不过。”
赵师容脸上立刻就黯淡了,垂着眼不说话。萧开雁知道自己又言语不周了,心里极为抱歉。他清楚李沉舟在赵师容心中的份量,但凡李沉舟好好地活在某地,而不是如今这般生死未卜,赵师容都不至于如此。
石英钟当当地敲着,准点报时,萧开雁将果汁一饮而尽,餐巾抹着嘴,匆匆起身,“我……得走了。”
赵师容回过神,点点头,也站起来,看着萧开雁将要出门,叫了声“开雁!”
萧开雁回头,望着赵师容。赵师容逆光站着,身后是飘窗明净,秋叶纷飞,又一个冬天要来临了。
“你……能不上前线,就不要上罢。”赵师容边说边慢慢向他走来,“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对,很自私,很保守懦弱。但现在,我真的不像十几年前那样了。人一辈子,大概总是一个越活越自私、越活越保守的过程……我十几岁时能够承受的东西,如今反而承受不了了……”
她走到萧开雁面前,站住。萧开雁看着她,看着她素面朝天的脸上露出某种颓丧、困惑的神情,情不自禁张开胳膊拥住她。
他没能在她最好的年华上遇见她、陪伴她、拥有她——这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将在她最需要人倾诉、陪伴、相拥的时候待在她身边,跟她肩并肩一起走下去。赵师容——曾经的赵家三小姐,曾经的帮主夫人,如今的柳太太,这么多身份,这么多过往,都破碎在重庆大轰炸时两人相伴相依的呓语里。那时,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上轰鸣,远远近近地投下一枚枚炸弹,东西南北都是爆炸声、叫喊声、呼救声、警报声,他抱着赵师容,坐在沙发上,听赵师容说着李沉舟十几岁时的事情,听着她说“你不知道沉舟那时有多可爱,要命的是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哎,那副神气,我后来是再也没见到过……”外面炸弹四落,昏天黑地,屋里长帘斜飞,暗室浮光。他抱着赵师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十几岁时的李沉舟,于万物哀鸣中感知着一种微妙的宁馨。很早以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赵师容对于李沉舟远超出爱情的思慕了。他不是在听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诉说春情,而是陪着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遥望一段伤感而激昂的恋曲。其实某种程度上,赵师容才是真正坚强勇敢的那类人:她不勇敢,当年不会离家出走追随李沉舟;她不坚强,不会为了保李沉舟出来,答应跟柳五的婚事。是的,他知道赵师容嫁给柳随风,是有苦衷的,他几乎很快就猜到了。在南京时他没有机会证实自己的想法,到了重庆再次遇上赵师容,他没有再放过这个机会……
话问出来了,赵师容仍旧微笑着,没有直接应他,只是说:“你这么一讲,会显得我很高尚,但我并不想做一个高尚的人。”
萧开雁的回答是:“赵三小姐已经表现得很好很好了,比我们同时代的很多人,表现得都好。”说的是肺腑之言。
然后他就看到,赵师容双唇抿得很紧,竭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像在拼命抑制着什么。终于,还是没成功,两滴泪飞出眼睑,沾湿睫毛,手指轻划,被抹掉了。
那天晚上,赵师容就没有回唐家的老宅,而宿在了萧开雁的公寓。她已经一个人支撑得太累太久,急需一个宽厚的怀抱让她好好休息。还是那句话,“我十几岁时能够承受的东西,如今反而承受不了了……”从赵三小姐到柳太太,赵师容筋疲力竭,她而今再也经不起失去些什么了——
萧开雁懂得这些,他很高兴赵师容主动说出挽留他的话。也许李沉舟会永远在赵师容心目中占据一个庞大而顽固的地盘,但他会成为一个跟赵师容更般配更和谐的世俗伴侣。他会给她一个家,一个和平稳固不用再经历心灵震荡的地方。十几岁时的赵三小姐,或许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但他很确定,三十岁时的赵师容,对这些会足够得渴望和依恋——
有谁会不依恋呢?
“我会尽一切可能,留在重庆。”萧开雁看着赵师容的眼睛,这样道。
赵师容听后,回应似的微笑了一下,萧开雁拍拍她的背,“我得走了。”穿过客厅出门。
萧开雁出了公寓楼,坐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的军部的车子,往指挥部的方向去了。他没有注意到,公寓楼拐角,还有另一辆车子,阴郁地停在树影下。
车子的驾驶座上,唐灯枝一边捂着嘴打哈欠一边偷眼去瞄旁边的柳随风。他们俩在车子里盯了一整夜的梢,亲眼看着军部的车怎样载着萧二和赵师容来到,两人怎样上楼,楼上的灯怎样亮了又熄灭……漫长的后半夜,柳五就一直望着那个熄了灯的窗口,然后是整幢熄了灯的公寓楼,一语不发地望着。充作司机的唐灯枝,本来打算陪着情郎一道“守夜”的,私底下还暗暗酿着春情,无奈柳五的脸色,是比黑夜还黑,整个人裹在暗青大衣里,一口口地啜着酒壶里的酒,既不说话,也不看他。进入凌晨,他实在打熬不住,头一歪,仰在座位上睡起来。睡睡醒醒,手麻颈酸,不断调整着坐姿,于昏暗的光线中,发现柳随风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酒壶,一动不动。唐灯枝心生同情,眼皮一沉,又睡上了。
他陪着柳五,已经跟踪了萧二和赵师容好些日子。他亲自开车,载着柳随风在都邮街、小梁子、陕西街各个社交场所来去,望着赵师容挎着萧开雁的胳膊,从这家俱乐部进去,由那家戏院出来,还时不时地参加这处的抗日募捐晚宴,那处的为鼓舞抗战士气举办的小型舞会,最后的归处,无一例外地,都是萧开雁的公寓。
对萧二萧开雁,唐灯枝并不陌生,重庆唐家,成都萧家,一东一西,一南一北,都是川中的百年望族。百年来,两家竞争过、联姻过、合作过、对抗过。进入本世纪,随着川外势力的崛起,两家都有走下坡路的趋势,出于维持地位的需要,两家再度互相靠近,谋求合作。萧秋水和唐方的婚姻,就是此次两家结好的里程碑和重要保证。平心而论,萧西楼的三个儿子,生得委实及时。对比唐家近年来优秀男丁的稀缺,萧家似乎有凭借其三子成长的势头,隐约超越唐家的意思。唐老太太高瞻远瞩,在萧家老大萧易人才到刚进学堂的年龄上,就亲自领着还是小女娃娃的唐方、唐甜,上成都探亲。说是探亲——唐家的部分远支寓在成都,其实是打探萧家三子,物色姑爷人选的意思。一次社交聚会上,带着两个小姑娘的唐老太太跟带着三个幼子的孙静珊“不期而遇”。孙静珊见到两个小丫头,自是交口称赞,夸唐方唐甜如何美人胚子,老太太如何有福气。唐老太太,笑得慈祥安和,一双精锐老眼,追着玩耍的萧易人、萧开雁和萧秋水端详观察。三个男孩,两个女孩,还不怎么分得清彼此地打闹,然而老太太就从这稚童无邪的打闹中,一眼将萧家三子的脾性看穿。易人眼高、开雁端执,看来看去,只有萧老三还算衬得上唐门女婿的身份。固然萧秋水眼中,有那么点桃花流水、我行我素的意味,但是没关系,生活会将他打磨得很好,死死地固定住,不叫出任何岔子。何况,他也是三子中生得最俊的,唐老太太既是挑货,自然要挑最好的。将萧家的精华挖过来,她也会赔上唐家最好的姑娘,不过算来算去,划算的还是唐家。老太太心里,无声地笑了,那边玩耍的几个小孩,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后来,不出意外地,两家走动地越发频繁,不是萧家上重庆,就是唐家去成都,作为唐家子弟的唐灯枝,也有幸见到过让老太太赞不绝口的萧家三子。他同意,萧秋水是三人中最好的。不过说实话,就他自己而言,萧秋水还是太年轻了。这种目光清亮热爱生活的学生哥,无法激起唐灯枝的欲望。相较而言,他个人更倾向萧易人或是萧开雁,虽然前者一看就是负心薄幸的野心狼,后者么宜室宜家有余,烈火干柴不足。总之,从唐灯枝惯走旱路的审美情趣来看,萧家三子也就那么回事,远不如坐在身边的柳五那么让他萌动而荡漾。
而这个让他荡漾不已的柳随风,如今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大衣愈青,面色愈白。深秋的晨光侧照过来,勾勒出一个极度沉默的剪影,沉默而孤傲。这个自尊心严重受损的男人,这个大约除对赵师容而外不会接受任何一丁点儿辱谩的男人,此刻正面色苍白地坐在副驾座上,捏着手里的金属酒壶,用力很大,动静很小,捏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了,将中空的酒壶捏得凹陷下去。
唐灯枝心里立刻涌上股类似于母性的怜爱来——想不到这么个闲人勿近的柳五爷,还是个痴情儿!放错了地方的痴情,人家压根儿不领情,你一个人在这里捏来捏去自我折腾又算什么呢!心里轻轻叹息着,他大着胆子,趁着睡意,将汗津津的手覆在了柳五的手上。
柳随风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他盯着那只斜刺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手看。
唐灯枝有点欣然,心想,这个安慰失意情郎的美差,今日让他给逮着了!脑子里不住地喟叹着,心道这世上的情债真真叫人无奈——甲爱乙,乙爱丙,丙爱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