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7
风终于停了, 太阳只是干枯得晒，倾泻不知哪来的怒火到地面, 原本还常见的矮草也渐渐消失，闪烁的火光流泻下来只能烧热本来就已经滚烫的石子砂砾, 什么也点不着。
李重绫用得是火符，火星四溅，正和她对垒的人几番阻挡, 勉勉强强接下所有攻击, 但已是强弩之末。流散的火星划过卓涅心束发的玉带, 她忙着在本子上写什么, 根本顾不上把差点引燃的青色长带收一收。
“如果只吃植物的根茎, 会不会营养不良？”
“不会不会，它就是那样的, 你要顺着它习性来。”
“可我以前给它吃烤鱼, 它挺爱吃的。”
“……以后别了啊！对它身体不好！”
“好好好, 我记下来！”
“罗堰！你师姐我要被揍死了！你看我一眼！”
远处的喊叫被火爆的声音吞噬，卓涅心对面的人即使被叫到名字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专注地指导着卓涅心要怎么饲养小灰，作为一个灵修，他有丰富的经验可以传授。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卓涅心也完全不看李重绫那边和罗堰师姐孔晴打得热火朝天，她伸手摸了摸罗堰养的雪鹰，这鸟从见面起就很喜欢她, 怎么摸都不生气。
“雪雁是种很死心眼的鸟, 记仇, 你不能伤害它弱小无助的心，要照顾它情绪，多花点时间陪伴它，特别是在换毛的季节，那时候它心情起伏大，你要和它谈心，关注它的心理健康。”
罗堰边说，卓涅心边写，一个字也没落下。
他们是在方才遭遇的，罗堰的灵兽雪鹰直冲而下，就在卓涅心出手时她忽然停了动作，因为这鸟落在她肩膀上，亲昵地去啄她鬓边的发丝。
孔晴看见来人十分紧张，他们是辟青山的弟子，不算什么有名的道宗门派，可也打败了几个来者不善的挑战者，拿到几块琉璃碎片，李重绫二话不说动起手，她毫不示弱迎敌而上。
但她的师弟罗堰，却在听卓涅心说自己也有这么一只鸟之后热情开聊，从鸟类的日常护理到情感生活他无所不知，卓涅心也完全忘记李重绫还在那边全情战斗，拿出纸笔，比听衡殊给她讲剑修的自我修养还要更专注认真。
这边像是两个孩子的父母在探讨育儿的快乐与收获，那边李重绫再爆一个火符，孔晴衣服的下摆全都烧起来，她一个器修，所有的法宝用得差不多，还是不能伤到李重绫半点。
“罗堰！你到底在干嘛！”孔晴知道自己师弟一谈起带毛的小生命就控制不住的痴性大犯，但也得看看时候啊！
“孔师姐你再坚持一下！”罗堰这次听见了，也回应了，“我还没讲完。”
卓涅心也看过去，急忙跟着喊，“李重绫你打慢点！我还没学完！”
李重绫听到后已经不想打架，只想打她。
“接着说，接着说，你方才说，普通的飞禽走兽其实也可以变为灵兽，很难么？”卓涅心不再管那边人脑袋已经打成狗脑袋，专心致志只想知道小灰能不能多陪自己一段时间。
一只雪雁能活的时日有限，可卓涅心要活的岁月可太长了。
罗堰却摇摇头，“只是传说有一本《灵源经》上记载了普通飞禽走兽修炼的方法，但这书也只是灵修们讨论时总提到的传说罢了，没人见到过，更没人读过，你还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多陪陪你的……叫什么来着？”
“小灰。”
“对，小灰，陪伴并不一定要有始有终，有时它们找到自己的配偶离去，也是会有的，尤其是雪雁，是极为忠贞的禽鸟，一生只寻一个伴侣，伴侣死亡就会孤零零直到老死，若是你的小灰有了心上鸟，你还是该成全就成全，勿要过于执着。”罗堰说完叹了口气，“我从前也不知道，救养了许多普通的兽类，它们走了和死了我都要失落许久，后来还是师父告知我这个道理，兰因絮果，未必事事求真。”
仿佛是被这句话击中，卓涅心思考许久，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气氛莫名沉重，还好罗堰的雪鹰小白及时打破尴尬，啄几下卓涅心的掌心，让她停下来的手接着抚摸自己头上的羽毛。
罗堰笑了，他笑起来纯真干净，两条厚实但有秀气的眉毛弯弯的，一点也不像会出现在试炼阵中为了求胜你死我活的那种人，“小白其实胆小怕人，一点也不敢与外人接触，没想到会喜欢你。”
“你就带了这个灵兽来？”曾经在雕心谷被聂易这个灵修打出了心理阴影，她总觉得灵修是驱使各种凶残的妖兽才能打，眼前这只比小灰还粘人的猛禽过于可爱了。
罗堰脸上有点发热，挠挠头，“这已经是我最能打的灵兽了……”他觉得作为灵修说这样的话，未免有些丢人。
“那你其他灵兽都是什么啊？”卓涅心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那种……特别可爱弱小无助……但是不能拿来斗法用的小东西。”罗堰恨不得带卓涅心立刻去看自己的那些小宝贝，他很少见到还有不是灵修的人这样有爱心，居然不为功利收养不是灵兽的动物。
卓涅心也笑了，她觉得这个罗堰真的有意思，哪有灵修每天养可爱小灵兽却不求奇珍异兽和斗法精进的？
“我们辟青山门下，有孔师姐最能打就好了，我来是帮忙的，小白虽然不能用来斗法，可它一飞冲天，与我灵神合一后，我便能通过它的视野得知其他修士方位，也算能替孔师姐做点事情。”
“你孔师姐确实挺能打的，寻常修士一般挨不下李重绫两招，她来来回回还能还手。”卓涅心对孔晴的法力予以肯定。
一道阴影覆住上方，两个人齐齐抬头，李重绫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冰冷来形容了，她阴冷的目光落在卓涅心脸上，小白吓得羽毛炸起，蹿回罗堰身后，一根羽毛缓缓在两人之间落下。
“我师姐呢？”罗堰站得慌忙，环顾四周，只剩李重绫一个人了。
李重绫没有回答，举起的手里捏着块红亮的琉璃片，“你的呢？”她声音也凉飕飕的。
罗堰从怀里取出几个六个残片，乖乖奉上。
李重绫的表情这才略有舒展，霜冷凝华的绝丽姿容在艳阳下还是泛着森冷的怒气。
“我送你去找你师姐。”卓涅心收起笔和本册，拔出剑，罗堰见她这样说也就不怕了，反而如释重负笑了出来，“总算能回去了……对了，卓师妹得空可以来辟青山找我，记得带着小灰。”
“好啊！辟青山怎么走？”
罗堰开始给卓涅心讲辟青山的具体位置，李重绫刚刚稍缓的脸色又开始难看了。
他们说完了，李重绫的耐心也终于到头了，她的符咒还没放出，便被卓涅心用剑拦了下来，“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顾李重绫杀人一样的似刀目光，卓涅心举起小白，抚摸它新雪般的羽毛，“罗师兄，你刚刚说你能通过小白俯瞰是么？可以在出去前帮我们一个忙吗？”
罗堰茫然地点点头。
半个时辰后，卓涅心捧着自己画满试炼禁制内地形图的外袍，看李重绫终于舒心地拍出手里的符咒送走罗堰，加上刚才得到的，如今她们手里已经有五十八片红琉璃。
“昨天拼出来的是个高大的斗拱石桥，方才小白看到是在北方这个位置。”卓涅心拿笔在自己衣袍上圈出地点，“入阵时我看怎么也有百余人，这样一个个找太麻烦了，如今我们已经知道琉璃刻绘的地点，不如分头行动，最后在此回合。”
“我向西，你向东。”李重绫总是言简意赅。
卓涅心打个响指，“对，省得我看你心烦，你看我闹心，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反正这里的那些人也犯不着我们两人联手对付，各自扫完收集了碎片再碰面。”
李重绫最后确认了一眼卓涅心衣服上的地点，话也不说别也不告，转身离开。
卓涅心唯一喜欢这位大师姐的一点就是废话少，她重新穿上外袍，地图画在内侧，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竟然包裹着那么大的秘密。
她也上路了。
东边在地图上不只是石滩戈壁，还有许多风化的高达石柱，像地下伸出的枯瘦指头，徒劳挣扎着指向天空。卓涅心不想输给李重绫，她要拿到更多的碎片，到时候就可以在那个会和地点的巨大岩石斗拱下，用鄙夷的目光说：“就这么几个？”
想想都爽。
天空在她沉浸在美滋滋的幻想时下起了雨。
灼炼坊附近的荒滩有时也会下雨，都是短促的暴雨，和李重绫的脾气一样，噼里啪啦乱锤一顿，穿蓑衣也会被雨点砸疼。
但这里的雨太细柔，有那么一瞬间，卓涅心以为自己回到了青霓涧，刚才想到的两个地方，她居然都有着同样的思念想回去看看。
很快她就从奇怪的愁绪里抽身，因为这雨太奇怪了。
这不是真正的降雨，而是人为，不知道是哪个水灵根的修士晒傻了在降温，可都已经到了金丹，灵气护体的本事也不必担心气候的侵扰，这点都做不到也不必来这里试炼。
正是傍晚，太阳越走越低，当天黑下来时，卓涅心终于明白这雨为什么要下。
荒原渐渐从日晒的酷热中转凉，雨水渐息，但驻留的潮湿水汽却化作浓雾，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