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0
不远处, 赵檀看见火光朝这边走来, 卓涅心不想他听见，便垫脚附耳说给郦月歧听, 她这动作让郦月歧浑身僵硬，耳朵也被低语的气流熏热，通红透明。赵檀看见后很是生气，用力一拍禁制壁垒, 怒道：“关着你们是要引蛇出洞, 不是让你们狗男女有机会行苟且之事！”
他这样说卓涅心, 云蒸雾绕飘飘忽忽的郦月歧皱起眉，他难得生气，却听卓涅心说到关键的地方, 不由得愣住。
卓涅心说完，朝他眨眨眼, 郦月歧觉得自己灵气溢散增速，心都快不会跳了。
“怎么, 你嫉妒？”卓涅心背手走向禁制外的赵檀，看他气得那个样子就忍不住咧嘴笑，“你也想和别人卿卿我我, 但没人理你是吧？”
“堂堂浮阙山宗出身，你也算大家弟子，这样不堪入耳的话也说得出口！”赵檀知道卓涅心狂妄无赖, 一股子市井之气流氓味儿, 却还是怒不可遏。
卓涅心长大的灼炼坊在道宗边疆, 最近的虎瞳镇鱼龙混杂，道魔鬼妖修什么的人都有，也自然有三教九流混迹，她小时候在镇上疯疯癫癫，什么胡话没听过，什么浑话没讲过，哪是这些从小生长在山谷之中只知修炼的人能比的十足油腔滑调烟火气？
“你这真是狗吠叫花子……”卓涅心的笑在雨落下的瞬间顿住，“畜生骂人！”
雨滴是郦月歧拢护已不多的灵力，最后召出的绵绵细雨，他的灵力并非剑意，自然不受控制，随意施展。
雨穿透禁制笼罩卓涅心和郦月歧，也滴在赵檀身上，酷热曝晒后的潮湿凉意让他顿时紧绷警觉，但这雨只是雨，未落地便蒸发得一干二净，不足以制造任何威胁，他放下心后又能冷笑嘲讽卓涅心，“怎么？你从前可是动嘴又动手，蛮横得不可一世，眼下光说不练，真是可笑。”
话音刚落，他便笑不出来了。
落入禁制内的雨正在变化，它们不再向下，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横着朝自己而来，有禁制的阻挡，雨滴一时无法突破，但他离得近，看得汗毛倒竖：每个雨滴都仿佛一支利箭，千万个闪着寒光的利刃已经刺得禁制即将破碎！
“卓涅心！你……你怎么可能用剑意汇注到水中！”赵檀汗湿欲滴，惊慌后退。
这是在吃兔子时想出的办法，卓涅心闭着眼，雨滴太分散了，她集中全部精神才勉强能够分而控之，剑意触碰禁制壁垒，化剑的雨滴战栗，她也颤抖。
身后的郦月歧察觉到自己的灵气猛地溢散开来，他快要聚汇不住这些雨水了，但他凝视卓涅心笔直的背脊和微微颤动的双肩，生生逼迫出自己仅有的潜能。
雨滴本就有郦月歧的灵力加持，卓涅心再将自己的灵力与他的一同化作剑意，雨水再没有雨的形状，穿过禁制的是一个个利刃，势不可挡，将巨大的屏障击碎！
赵檀转头跑避，有罡气护体却还是背心顿凉，停下脚步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细小的雨刃纷纷穿过他的身体，每个孔洞都散出凄迷的红光。
郦月歧支持不住，跌倒昏厥，雨水消失，卓涅心高举右臂，远处顿时沙尘弥漫，肮脏的烟霭散去后，她空空如也的掌心已牢牢握住属于她的剑。
一道烂芒斜刺杀至，快得惊人，卓涅心握剑的瞬间腾跃入空，凭虚闪掉名剑仰星的疾攻。
赵檀倒在地上，消失之后只留下一片琉璃被风沙吹拂，仰星一击扑空后回到谢子麒背后，他来得迟了，看见地上的碎片后脸色格外阴翳。
扶起郦月歧的蓝婵用自己的灵气替他续拢仅有的意识，再这样崩溃下去，师兄本来就不断溃散的灵力必然会消耗尽他的金丹，就像当初消耗他的元婴一样。
她无计可施，只能支撑师兄靠在自己身上，可四周灵气澎湃，她竟然坐不直了。
蓝婵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在抬头后彻底愣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两个剑修的斗法称得上纵横捭阖上天入地，剑光相接时，飞沙走石，寒烟衰草为之色变！
谢子麒的仰星用蜃珠加持，剑身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升腾海气，已牢牢嵌入卓涅心佩剑，在蓝婵眼中，这显然是落了下风，但他面目狰狞用尽全力，名剑仰星也再不能逼下另一把普通的剑一星半点。
他进退维谷，卓涅心驱剑的左手颤抖着，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并起食指中指。
第三道剑光出现。
“你……你不可能同时用剑意驱策两把没有剑灵的……”
剑字未等出口已化作惊叫，谢子麒摔向地面，沙尘漫天又落，他强忍痛苦想再站立，微微一动就疼痛入骨。
他惊慌失措低头，终于明白自己无法动作的原因——卓涅心的剑穿透了腰腹，将他死死钉进地面。
“不可能……”谢子麒的难以置信在眼中在脸上，他反复说这三个字，竭尽全力用仅存的剑意唤回仰星，他听见自己配剑的呜咽，面前的烟尘终于彻底散去了，仰星被卓涅心握住剑柄，无助绝望地奋力挣扎，但却无法逃脱纤细修长却有力的五指桎梏。
“既然蜃珠你都用在剑上了，这破剑勉勉强强能抵债。”她说着，仰星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剑灵挣扎得更厉害，卓涅心不耐烦，硬是把自己的剑意逼进剑中制服剑灵，“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把不在主人手中的名剑终于安静下来。
这办法还真有用！
衡殊告诉过她，别人的剑灵也不是不能征服，有些剑灵求生欲强，主人输了便也认怂，有些剑灵自尊心强，主人输了还垂死挣扎，前者的话毁剑斩灵就完事儿了，后者要拿自己剑意入剑，断了剑灵愚蠢的念头。
“接着。”卓涅心把剑扔给已经呆掉的蓝婵，仰星掉在地上，蓝婵马上捡起来抱紧，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崇拜的目光在泪流，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子麒没有死，那一剑不至于这么快就要了他命，红光溢出身体，他不断咳嗽，血越吐越多。
“你师兄没事吧？”卓涅心害怕自己的鲁莽害死郦月歧。
“他没有大碍，但要好好休养一阵子了……”蓝婵的笑容凝固住，“师妹小心！”
卓涅心猛地回头，剑影只差一寸就插进她胸腔，是谢子麒，他不知什么时候拔出肚子上的剑，但卓涅心从灼炼坊带来那把剑没有剑灵，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剑意贯通就能操控。
但剑在千钧一发之际却停住了。
一张青藤薄纸符咒顶住剑尖，符文如火，光芒如炽，符碎火燃，剑身噼啪作响，转眼只剩焦黑的飞灰随风而散。
一同燃烧起来的还有突施冷箭的谢子麒，他成灰的速度甚至比剑还快。
青影辗转徐徐落地，李重绫负手背对卓涅心，捡起谢子麒出阵幻化的红琉璃片。
蓝婵哪见过李重绫仙女下凡的风姿，激动得都快晕过去了，卓涅心却像身后那些风化的石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闪闪烁烁，复杂的盯着李重绫优雅笔直的背脊。
她还真来了？还救了自己？
卓涅心以为自己了解李重绫，了解她是个不动声色的自大狂、孤僻古怪的高岭之花、记仇刻薄的小心眼……但她转过头和自己目光交汇时，这个人忽然变得难懂了。
“只剩两个碎片，你动手还是我动手。”李重绫的目光移过昏迷的郦月歧和双眼放光的蓝婵，重新回到卓涅心的脸。
“我来……”卓涅心没了平时和李重绫对着干的气势，拎起她仅剩的那把粉盈盈的剑。
就要被捅的蓝婵一点也不害怕，甚至突然兴奋，“师妹！我……我可以让那个漂亮师姐送我出阵吗？”
找死都能搞个人崇拜的吗？
要是平常，她早指责之前还对自己崇拜有加的蓝婵始乱终弃，但刚刚那一幕发生，她像斗败的公鸡斗残的蟋蟀，让出一步，示意李重绫动手。
李重绫也不可以，走都不走一步，两符掷出，蓝婵和郦月歧两人便化作红光渐渐散去。卓涅心低着头捡完两块琉璃片，递给李重绫。
“谢谢……”
蚊子听了她的这句话大概还以为有同类呼唤，嗡嗡两声，又小又轻。
也是奇怪，李重绫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卓涅心还是憋不住话，非得摊开了说才能安心。
“在汇合的拱岩等你两天不见，就知道出了事。”李重绫轻描淡写，还是老样子，冷淡的脸看不出情绪，“你不该这样大意露出破绽。”
卓涅心能怎么说？她是被救的那个，什么顶撞的话也说不出口，自尊心伤得严重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似乎误会了李重绫，虽然还是讨厌这副德性，但还是觉得哪里的误判让自己显得似乎……很小气？
李重绫正在等卓涅心比剑还锋利的嘴反唇相讥，可只等到一声低低甚至听起来有点委屈的“哦”。
她也懵逼了。
才几天不见，这是大变活人了吗？
走的时候还和自己叫嚣，见面的时候突然乖巧？
这背后是阴谋的埋伏还是道法的神奇？
李重绫陷入了思考，她觉得，还是再让自己多打几个别派弟子，反正也不会有人比她厉害，但眼前这个师妹，真的是太难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