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1
卓涅心一路上半个字没说, 比脚下寸草不生的荒漠还沉寂恐怖。李重绫觉得自己也有毛病，她说话时嫌弃她聒噪流里流气，不说话又担心她是被人夺舍，真是麻烦极了。
她们终于来到斗拱岩石前，和琉璃片拼出的画面一模一样，灰黄带红的石块被周而复始的风捋刻出斑斓细腻的纹理, 卓涅心默默抬头仰看, 不知不觉头顶一热，原来是李重绫把手按了上去。
她迷茫地看着李重绫，李重绫也略显狐疑地看着她。
半晌, 李重绫收回手, “既然不是被人夺舍, 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本来给自己想好的耍帅情节，都被你用了，我还能怎么办, 我也很绝望啊！卓涅心几下抚平微乱的顶发, 所问非所答，“赢了后出去再说。”
李重绫不再废话, 驱风符扫平空地，再将所有碎片拼合成只缺两块便完整的图案, 纵横缝隙在最后一片琉璃落位后渐渐消失于愈发浓郁的霞光。
地动风来, 沙滚石坍, 卓涅心和李重绫升浮半空, 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斗拱赤岩像插入钥匙后的锁扣, 倒平入土，黄沙洋洋洒洒，地面转瞬一无所有，只留下两截断石，在卷流的沙旋中浮浮沉沉，红光隐闪。
和她们来时的传送阵一样。
“这就完了？”卓涅心自言自语。
李重绫也觉得整个道宗所谓杰出晚辈们云集，大费周章乱斗一场，这样的夺青之会未免太过轻松。
“先出去。”
卓涅心忽然攥住李重绫胳膊，“先别，地面有点奇怪。”
之前地面的晃动让卓涅心本能的不安，她御剑插进地面，以剑意透地，这方法他们从前也用来试过地下是否有铁头虫乱窜损害矿脉，那时候是靠大家的微弱的灵力雨听力共同判别，如今她的剑意已可以轻松捕捉地下深处的全部预兆。
“闪开！”忽然，卓涅心暴喝推开李重绫，自己则收剑入手，连退数丈。
一道冲天黑雾自她二人当中的空隙喷涌升空，腥寒之气弥散开来，黑雾中更黑的剪影挣脱地面，随雾涌而上。
黑影太大，又在雾中只看得清轮廓，无法分辨，李重绫先发制人，风符入雾卷动，却反被黑雾侵蚀，化作齑粉。
李重绫也不慌，单手凌空金钩铁画以气成符，写毕五指一推，这次风符无形更胜有形，落至雾中彻底吹散粘稠的乌黑。
两人都汗毛倒竖，愣住了。
就算是在地下见过各种虫子的卓涅心也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其实妖兽沙蝎并不可怕也不恶心，可这沙蝎通体铁黑，三尾毒钩虎虎生风，背上爬着数不清的小沙蝎，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它是我们必须打败才能出去，还是刚刚不小心打扰它带孩子出来散步？”卓涅心朝李重绫大喊，前者就打，后者先跑，卓涅心之前与谢子麒恶战剑意稍损，她不想拖李重绫后腿。
妖兽高阶，比她们在阵中所遇的全部敌人都更难对付，怪不得原本一人参加变成了两人，你让金丹修为的弟子和它同归于尽都未必能单打独斗。
“打。”李重绫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大师姐，脾气是真暴躁，面上云淡风轻冰霜难容，实际凶残利落说干就干。卓涅心也不愿气势落于她，说杀蝎子全家就杀它全家，“我牵制它尾钩，你先杀小的。”
李重绫点头，手绽青光，卓涅心持剑冲跃，直奔目标！
她剑意可随意布势灵活多变，冲闯无忌最适合颤抖单一目标，而李重绫的符咒不属于任何灵根，风□□电召之即来，法落连片寸草不生。
这次攻击各取所长。
沙蝎易怒，尤其太阳曝晒之下更是暴躁无比，它刚刚背上吃痛，长尾挥舞得劲风四卷，卓涅心送剑与坚硬甲壳的尾钩相搏，每次交击都星火四溅。
就在蝎子专注应付卓涅心时，李重绫凌空所写的火符例无虚发落在蝎子背上。
卓涅心见过不少蝎子了，还没听过蝎子的惨叫。
沙蝎在地上翻滚想要卷灭背上的火，可是小蝎子都烤得劈啪作响，卓涅心用力吸了吸鼻子，居然还挺香。
自尾尖喷出的毒液刚好打消她大胆的想法，三股毒液两束喷到卓涅心左右，快如奔雷，又是液体难判飞溅方位，她一点也不慌，不就是速度么，衡殊天天耳提面命就是教她怎样快怎样狠。
旋剑折身轻巧避开，卓涅心来不及得意，一股寒意犹如严冬扑面，惊得她浑身冰凉。第三股毒液随着沙蝎死命扭动竟甩向李重绫！
可李重绫控制着凌空虚写的符咒，不像平常已经写好那些容易操纵，她也发现危险，闪避时火势渐弱给了蝎子喘息的机会，它似乎理解了两人的分工，也不再苦苦和卓涅心缠斗，凌厉的扫尾跟随自己毒液猛冲李重绫！
“你别动！交给我！继续烧它！”卓涅心声启剑至，此时所有隔阂和争锋相对都被抛于脑后，剑影纷繁绽若昙花，剑意留在残影之中化作周密的剑盾拦截住毒液和毒尾，坚定地挡在李重绫身前。
阴寒的蝎毒雨一般被卷落洒到地面，所到之处大地焦黑污浊冒出青黑色可怖的毒烟。
纵然方才千钧一发死劫危难，听了卓涅心的话后，李重绫竟然一动未动全然信任。
她没有机会道谢，提指再写一符砸下，蝎子背上的孩子被李重绫暴烈的符火烧得七七八八。
可这没有损害被铜皮铁甲外壳裹住的蝎子一星半点，它只是疼，但没有任何实质伤害，也彻底被激怒了。
它挥舞巨螯从背上夹下着火的幼蝎，卓涅心本想趁着它救子心切再攻过去，却被李重绫喝止。
“别过去！”
母蝎子并不是在拯救背上的小蝎，她夹下孩子，送进了口中。
就算闻起来挺香，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卓涅心简直没眼看。
“它靠这个增进修为，要和我们决一死战。”看着鳌钳和尾针上的黑雾瘆光越来越浓重，李重绫虽说不慌不乱，但还是略有沉声。
卓涅心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除了怎么赢其他都是空白，单单纯纯的空旷里忽然闪过一道电芒。
“你的符咒能落得多快？”她朝李重绫喊。
“不会比你的剑慢。”李重绫毫不迟疑。
“好！”卓涅心要得就是这句话，“要你最厉害的火符，跟着我的剑！”
李重绫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又在卓涅心的眼中看到了当初入宗大测时的神采，那时她们站在试炼台，符剑交锋，四目相对，卓涅心眼中的光亮熠熠流华，是亢奋和斗志，也是疏狂和狠戾。
她本以为那是一场轻松的比试，却没想到卓涅心毫不示弱的挑战了她的傲慢。
在那场战斗前如果告诉李重绫会有个晚辈能与自己势均力敌，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一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去做巅峰的一抹旗云，却不料逐风者从天而降。
也就是那时候起，她开始把卓涅心当成值得的对手，虽然不喜欢那种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懒散，也不喜欢不经意之间流露的狂妄，但斗志点燃后并不是厌恶可以熄灭的。
李重绫向卓涅心点头，快速而笃定。
卓涅心收到这份信任，握紧剑柄，毫无犹豫迟疑，恍若流星破空，贯向蝎背！
她没有把握自己凭空用剑意可以发挥出绝对的威力，她必须全力以赴，一击制胜。
李重绫指运如飞，符文写就后便缭绕出飞舞的火舌。她目不转睛，心悬高吊着看卓涅心义无反顾的替她完成破阵的一击。
剑意震荡刺进厚厚的背甲，蝎尾狂舞宣泄痛苦，它只几次尝试都无法甩掉陷入僵持的卓涅心，李重绫的汗水都要滴下前额，这样下去，卓涅心的处境太过不利，蝎子若是横下一条心哪怕刺到自己后背也得和卓涅心同归于尽……
尾钩这时果真甩下。
卓涅心根本不去看，她感觉到了腥寒的风，感觉到了本能的恐惧，但她想的计划必须说到做到！
单手护住虚写的符咒，李重绫不顾危险冲上前去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那条蝎尾。
这时，蝎子的背后出现一道裂口。
卓涅心成功了。
她全部的灵力都变成剑锋上汇聚的剑意，锋利无比所向披靡，硬是割开厚甲。
“李重绫！”她大喊着，双臂颤抖已到极限。
空中的符文燃烧着熊熊烈火不偏不倚嵌入蝎子背上出现的伤口。
卓涅心马上松手，却被蝎子甩了出去，李重绫压下符咒，闻到焦糊的恐怖气味，又听见蝎子痛苦至极的嘶声，她也放开手臂，一起甩飞入空，最后砰得落地。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
沙土弥漫得哪里都是，她们什么都看不清，匍匐在地面，承受着方才各自极限一击后的筋疲力尽。
终于，颤动停止，尘埃缓缓回落，沙黄的帘幕终于徐徐消散，卓涅心咳嗦着支撑起瘫软在地的上身，发现蝎子外焦里嫩一动不动。
可闻着又臭又腻，就算是她也提不起食欲了。
身边响起了咳嗽声，她急忙蹭过去，李重绫也受了伤，嘴角更是震出一丝猩红。
没有了平常高高在上纤尘不染模样的李重绫忽然就顺眼了，或许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刚刚的联手太过默契漂亮，卓涅心忙着开心激动并未细想，两个人如今都是连滚带爬满是泥尘，头发乱糟糟，脸上擦伤填土，狼狈不堪。
可卓涅心却笑了，她碰了碰李重绫的胳膊，伸出自己的手掌。
李重绫在短促的发愣后，像融化的山巅冰雪，抬起手，嘴角轻翘，也是个虽浅却真的微笑。
两只手拍到一起，清脆的击掌声在蝎子尸体燃烧的噼啪作响中显得格外悦耳。
她们身体内阵法加持的红光喷薄而出，毫无预兆的将两人送出阵外。
可她们还保持着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惨遭所有在场道宗弟子们的围观。
“看来本次夺青之会的胜者已尘埃落定。”紫垣谷掌门缓缓落至两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