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3
李重绫和卓涅心上路前根本没有料到, 自己的修士观求道观和神识观会遭到严重挑战。
她不敢相信卓涅心是这么受欢迎的人。
从他们抵达边陲荒地这个偏僻的村落开始, 卓涅心便开始放飞自我。好像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她都认识，这些认识她的人也喜欢她, 笑着问候和关心, 浮阙山宗的人是不会这样打招呼的。
李重绫看着如鱼得水的卓涅心，发现她越发让自己陌生。
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在边陲山村村口的门派。
灼炼坊虽然只是分宗，可在李重绫心中, 也该是高屋重檐，气派非凡，可当她站在门口，迈过泥浆土坑, 走过黄沙卷草，几间破烂茅屋前插的木牌上，灼炼坊三个字模模糊糊提醒她想得太多。
熊熊火光在茅屋后一排冒烟的土坯炼庐里焚沸, 矿石就在路边堆积成山，小碎石块滚得满院都是，荚蒾花强韧的茎叶在碎石缝隙里摇曳，放眼望去, 附近唯一一棵比人高的树木就在院内, 叶子是淡绿色, 阳光照过时浅得发白, 叶片交叠的地方藏着淡紫的小花。
她还没能看得更仔细, 卓涅心已经像只脱缰野狗飞奔着冲进大树的荫蔽。
“师父！”
树下的老人转过身, 被卓涅心撞上抱个满怀, 听到这一声喊，从屋内和后院出来十几个人，都喊着师妹开心涌围在卓涅心和老人身边。
李重绫从小和师父独居幽谷，这份弥漫包围她的快乐和欢腾十分陌生。
“师妹长高了！”
“也漂亮了！”
“看起来修为也精进了！”
……
师门上下热热闹闹，卓涅心转着圈的开心，师父也说她看起来人模人样，她笑纳所有的夸奖和思念，一点也不矜持。
忽然，越过熟悉的师兄师姐们，卓涅心的目光瞥见还站在门外的李重绫。
李重绫清冷干净的模样在这里是如此突兀，可卓涅心却突然觉得她很孤独。往常在浮阙山宗，李重绫的模样再高冷寡淡自己都理所应当毫无感觉，甚至有那么点厌烦，偏偏在这里，她的孤僻显得那么局促和不安。
卓涅心拨开人群，走向李重绫，二话不说握住她手腕，将她扯进院子，一直扯到所有人中间，扯到师父面前。
“师父！这是我们浮阙山宗的大师姐李重绫。”
“你师姐还直呼名字！疯疯癫癫没有半点规矩！”师父的薄责没让卓涅心笑容消失，她又和其他人说，“她超厉害的！”
李重绫没有料到卓涅心会这样热情介绍自己，强撑的端庄持重勉强才能掩饰不知所措，她颔首行礼，“苏坊主好……”
来这里之前她从卓涅心口中直到坊主的姓名叫苏箓，这也是关于灼炼坊她唯一知道的事。
眼前的老人并没有一派之主的威严，尽管看起来总像是在生气的脸即使有浅浅笑意还是略显严肃，但人却是和蔼的，看到他才明白卓涅心那种邋遢又随性的穿衣风格是哪来的，整个灼炼坊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衣领都松松垮垮，衣袖全在手肘之上。
卓涅心这是已经去给师兄师姐们分礼物了，她拿出来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有一个十分贵重，但也没有一个是灵石买来的。她送给喜欢收集昆虫的师姐许多她从青霓涧抓来的奇怪虫子，给爱钻研杂书的师兄抄了本在浮阙山藏书洞看到的话本……这陌生的真挚让李重绫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心肯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一路上照顾她，是不是特别辛苦？”
树荫下只剩她和坊主两人，李重绫听罢马上按照晚辈回答长辈的浮阙山宗规矩，又微微颔首，“没有，卓师妹有勇有谋，是很好的旅伴。”
“怪不得阿心那么不想去正宗，要是像你一样说句话就得鞠个躬，她果然是烦都烦死了。”苏箓不耐烦摆摆手，“这里就不用绷着规矩了，这里是家。”
李重绫点点头，“是，坊主。”
苏箓无奈摇头笑了，“什么好花好草离开适合自己的土壤都免不了要枯萎，看你在这里不自在的样子就能猜到刚去浮阙山时阿心也差不多，她是不是惹了很多祸？挨罚了吗？”
李重绫不好说卓涅心上山第一天惹祸第二天作死，第三天就却被去罚扫丹殿，斟酌半天词句后才开口，“师妹天资聪颖，很受器重。她心思也宽广，适应的似乎……算是很快了。”
苏箓看着李重绫，他眼周苍老的褶皱在笑起来时可以为这张严肃的脸填上一些慈爱，“阿心看起来嘻嘻哈哈无忧无虑，其实心思却很深，难懂难猜。你们大概都是被她骗了，她是个非常会掩饰内心的人啊……”
李重绫微微愣住，“她看起来挺单纯的……”
坊主望着前面不远还在叽叽喳喳发礼物的小鸟一样快活的卓涅心，低头笑了，“她小时候特别喜欢问问题，什么都好奇，但有一天突然再也什么都不问。我只好去问她为什么，阿心笑着和我说，因为她学会了自己思考答案。可从这以后，她就不再相信别人的话，凡事只认自己的想法，慢慢的，阿心心里真实的自我越来越强大，谁都不能从外在否认这个她，或许是好事吧，可也未免太自我了，这样性格怕是你们掌门也很头疼。”
“她确实很有自己的主见，不太会受人影响。”
“你把固执和倔强说得太好听了。”坊主慈爱的笑没有方才怒斥卓涅心不懂规矩时的凶悍，“其实阿心倒是和你很像，你们都并不单纯，而是纯粹。”
“纯粹？”李重绫没想到话题来到自己身上时会是这个词语。
“太绝对和太纯粹的人看起来总是很逍遥快活，是吧？这些都只在表面，我行我素也有自己的苦恼……阿心看起来这个热闹活泼的模样，其实没有朋友，也不太容易和谁混熟到说自己的心里话，你和她有点像，要是能当她的朋友试试看，对你们两个也许都是好事。”
李重绫想起在试炼阵中的联手和击掌，愣神的短短功夫，苏坊主已经又把卓涅心叫回到面前，板起了脸，“就知道到处疯闹，你师姐陪你奔波一路，也不知道先带客人去休息！”
卓涅心被这样说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忙拽着李重绫往后院走。这里地方小，人多，她只能把李重绫暂时安排在自己过去的屋子，随后又回到师父面前，“好啦！安排完了！一回来就听师父你聒噪，就不能夸夸我变强了！”
“你不也没跟我道歉吗？走的时候叫嚣说是死也不回来了，我看你活蹦乱跳，挺好的。”苏坊主瞪这一眼并不厉害，卓涅心嘿嘿一笑，“好啦，我错了，你也得跟我道歉啊师父，你不也说我要是不争气回来就打断我腿，我哪里不争气了，我超级争气的好么！”
“看起来是学得不错。”苏坊主摸了摸卓涅心的头顶，“这么快就是金丹修士，也算没丢我的老脸。怎么样？那边的师父严厉吗？”
师父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卓涅心微微一怔，回答的含含糊糊，“我……我没有拜师……”
“怎么回事？”苏坊主立刻警觉。
卓涅心并不隐瞒，把入正宗以来和衡殊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话音刚落，腿弯就结结实实挨了苏箓一脚。
“狼心狗肺！”苏箓气得直瞪眼，“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和你没关系，我就是这样想的，谁教我不都是这样……”卓涅心一边揉腿一边轻车熟路躲开师父第二下攻击。
“人家对你倾囊相授，你就算不喜欢规矩也要出于情义叫这一声师父，回去给我改口！”苏箓怒道。
”好好好，回去就改！“卓涅心其实也是这样想的，但好像师父说出来，她就轻松多了。
“还有你那个师姐，不要一回来只顾着叙旧冷落人家，要懂点待客之道，晚上的时候带她四处转转，镇上走走，要有个地主之谊的样子。”苏箓事事都想得周全，生怕卓涅心顾及不到这些琐事，他了解自己的徒弟，即使这几年没有见面，没有变的始终也不会变。
“好好好！晚上我就带她出去！去阵子上是吧！”卓涅心踢飞椴树熟透落地的果子，“一回来就唠唠叨叨……”
“是，你那个新师父肯定不会和你说这些吧？”苏箓哼了一声。
“师父怎么知道？”卓涅心诧异极了。
“看你这个德性就是在正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惯得上天，他要是真管你，你能这样？”苏箓半嗔半笑，拿手里的耙子杆敲了下卓涅心的脑袋，“顽劣！”
卓涅心揉头笑笑，一点也不把这当做批评。
晚上时候，她去晃醒静修的李重绫，虽然她觉得，这位师姐必然不会喜欢镇上的夜市，但师父发话还是要听一听，否则自己这个东道未免也显得太小气。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卓涅心并不是征求自己意见，李重绫也没有说她其实哪里也不想去。
其实这一路上两个人很是尴尬，从前恶语相向冷漠对峙的时候反而显得更自然，可自从试炼阵最后联手与击掌之后，再想说从前那样来劲儿的话根本无处张口，本来许多的误会都仿佛不再重要，她们彼此心中的对方都开始陌生，和当初她们心中想象的那个人南辕北辙。
卓涅心也是别扭，她不知道找什么话题，一路不说话太尴尬了，终于当热闹的人声越来越近，远处灯火近在眼前，她终于松了口气，一推还在迟疑的李重绫肩膀，“你从来没出过浮阙山，是吧？”
“是……”李重绫觉得卓涅心笑得十分邪恶奸诈狡猾，她想不出更多形容词来形容这个明明不那么坏的笑容，越来越近的喧嚣让她紧张。
卓涅心明亮的眼眸映着远处镇上的灯火，“今天就带你眉毛上吊钥匙，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