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妖道
只是她实在不记得有哪位神仙曾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候。一剑穿心, 应该很痛吧,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肩上隐隐作痛, 戚寻摸了摸肩头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仿佛有些她本来该记得的事被忘记。从轮回镜下来后,她真的记得从前认识的每一个人么?
思绪有些混乱, 戚寻看着那神像,视线有些模糊。
月光从窗户透过来, 戚寻在殿内已是坐了几个时辰。樱儿和另一个孩子睡了过去, 戚寻垂眸看着两个孩子安然入睡的模样,突然有些困了。
一阵风从平地而起, 戚寻凝神, 有些东西从窗户渗了进来。
神像前那东西慢慢汇作了人形,长发白衣, 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背对着戚寻抬头望着殿内的神像。
“神明为护佑一方安宁, 付出了自己的性命。那些人却还在埋怨神明的不是, 当真是人心不足。”
戚寻看着他,那人虽是道士打扮, 身上却带着浓郁的邪气。
“你是第一个来到此地没有哭的人。”他转过身来,一双赤色的眸子看着戚寻,很俊朗的一张脸,比这神象, 甚至比南星更像是一位仙官。
戚寻的腿有些麻, 她站起来转了转脚腕, 道:“哭什么,即日便回了。”
那人的目光凌厉起来:“你不是崔家的人。”
戚寻笑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惹上大麻烦了。”
那人闻声不由地一笑:“你赤手空拳,能做什么呢?”
“不是哦。”戚寻打了个响指,窗外一道黑影“嗖”地刺了进来,直中两人之间的地缝上。
泛着清冷的月光,昆吾立在两人跟前。
戚寻没有碰昆吾,只看着眼前的人,问道:“哪里来的妖道,敢以神仙的名义在此地妖言惑众。”
那人拱手,猝不及防地给她鞠了一躬道:“在下旬央。”
戚寻挑眉:“你还真敢报名字?”
旬央道:“如何不敢,起码让你死个明白。”
“哟,口气挺大。”戚寻很久没有遇上这样的人了,她抬手,昆吾从地上抽起落在了手中。
戚寻看不出他的灵力修为,不过从他轻易就能被人察觉的化身方式来看,不过如此。也不知鬼道修到了什么境界,竟然如此狂放。
她提着昆吾直接劈了下去,这样的人大概也不需要什么太大的阵仗。
旬央后退一步,下一刻从腰间抽出一条骨鞭来,像是一条灵蛇,那东西直接缠上了戚寻的剑。利刃最怕软兵,戚寻力气不及他大,很快昆吾被抽了过去。
“我当有多大的本事,不过如此。”旬央将昆吾带到手边扔在地上,轻笑了几声。
戚寻眯眼去看那鞭子,如此长的骨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是西海,还是南皇。
长鞭挥来,戚寻退后一步,那鞭子打在地上留下了很深的一道印记。
戚寻手中团了两个小小的结界推到那两个孩子身边,下一刻起身冲了上去。空手夺白刃这种事她是不会做的,这一跃直接到了旬央的身后,朱钗落了一地,戚寻捡起地上的昆吾转身又挡了一鞭。
旬央被震退了几步,又有上来的趋势。
两件古器相对,没有哪一方能讨得了好处,此刻距子时还有半个时辰,她得想办法拖上一拖。
“神殿是众人祈愿,退避邪魔之地。靠食生人的精血取巧修行,阁下是哪里来的脸面出现在神殿之中呢?”又一记鞭子打来,戚寻再次退了几步,诺长的鞭子打在了身旁的神像之上,原本握剑的手裂了开来,滚落在地上。
“好大的脾气。”戚寻看着那断手道了一句,起身迎了上去。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神殿被两人一通折腾险些撑不住,戚寻看着房梁上漏下来的沙土索性冲开了殿门。
旬央跟了上来,戚寻未用全力,只悠悠拖着他。
子时,戚寻一个闪身,有银丝从身后飞了过来。旬央四肢皆困于银丝,戚寻趁着这个机会用昆吾卷着长鞭转了几圈。
骨鞭脱手,戚寻在旬央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慌。
“这东西不是你的吧。”戚寻看了手里的骨鞭一眼,直直丢了下去。
正好落入隳然的手中。月下,隳然轻捻手中的银丝,旬央的腕上渗出了赤色的鲜血。
“人身,居然不是妖么。”戚寻落在地上,看着被银丝缠住的旬央,扶了扶头上仅剩的一支钗子。
银丝紧了紧,原本被缠住的手腕仿佛细了几分。
“想逃?”戚寻将昆吾掷了过去,万剑齐齐落下,一时间月色被遮蔽。
一盏花灯照亮了密闭的空间,戚寻看着旬央,笑道:“诸神鬼魅,只要在六界之中,便逃不出昆吾的剑笼,你无需白费功夫了。”
“你们……”
“说,为了什么妄自传达神明的旨意,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鞭子。”
旬央没有说话,他看着戚寻大有硬着骨头不开口的意思。
隳然站在戚寻身后,默默看着两人。
旬央被摔落在地上,戚寻将昆吾收回来合入鞘中,用剑柄抵着他的脖颈,道:“到死都不肯透露,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么?”
她将昆吾抽出一点,挨在旬央的脖颈之上,低声道:“自以为高人一等,做的却都是伤天害理之事,视人命如草芥,我最烦你们这种人。”
旬央笑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然后再也不知道这些事。”
“呵。”戚寻轻笑一声,道,“不就是从苍溪那儿得来的么,龙骨流落南皇,鬼帝灰飞烟灭,还能有谁呢?你真当我不知道。”
隳然听闻此言神色略略一变,她看着戚寻轻轻凝了双眉。
“你……知道。”旬央方寸大乱。
“嗯,给你个机会罢了,你不要,就算了。”
一声骨笳从身后响起,戚寻闭了眼睛,身前的人在笳声中散尽了魂魄。
“寻儿。”隳然唤了她一声。
戚寻回过身来:“大人,怎么了?”
隳然问道:“你当真知道?”
戚寻笑了笑:“诈他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么说来,还真是苍溪的人。”
“……”
戚寻看见隳然也跟着笑了,一种她非常不想看到的笑,带着苦涩的感觉。
“大人?”
“无事,回去吧。”
一路无话,花灯在前方引路,戚寻用昆吾载着两个孩子默默跟在隳然的身后。她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是又实在不知道到底哪一句说错了。
“大人!”她终于忍不住了,隳然的心思太深,若非失常,实在不易表露。如果她不说,自己就亲口问出来。
“何事。”隳然回过身来,看着她。
戚寻问道:“大人与我在启祥殿,不是初相见吧。”
“……”隳然没有说话,她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戚寻接着问道:“将军冢,大雾迷人眼,您为何轻易就找到了我?”
隳然抬手,花灯落在手上,她看着那泛着彩光的琉璃灯道:“这灯里,有你的一滴血,八十一盏莲花灯中,皆有。我如何找不到你?”
“什么?”
“你别再问了,有些事,就别再问了。”隳然转过身,脚下的步伐快了几分。
戚寻看着隳然的背影,突然有些愣神,她这到底是忘记了多少东西呢?
崔府,戚寻将两个孩子也带了回来。
隳然的房门紧闭,她便转身去了南星的房间。
“公主?”南星看见她略略一惊,“你回来了?”
“嗯。”戚寻径自走了进去,坐在凳子上。
“怎么,不高兴?是那妖道不好对付?”
戚寻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南星,问道:“轮回镜,是会抽掉转世之人的记忆么?”
南星点头。
“可是,为什么我的还在?”
南星听闻此言,犹豫道:“这……我若是说了,公主可万万别告诉他人。”
“你说。”
南星关了房门,悄声道:“轮回镜有二窍,一夺肉身,二夺神识。其中一窍,被我堵了。”
戚寻倏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说法?”
南星接着道:“大凡仙官从此下凡,修炼的身子和今生的记忆都会被轮回镜的二窍夺去。可你,少了一窍。”
戚寻问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堵了轮回镜?”
南星坐在他对面,非常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也不知道,原是女娲神殿那里送来的一些东西,我失手掉了进去。”
“你可……真会失手。”戚寻叹了一句,又问道,“可我总觉得忘了一些事,你不是说被堵上了么?”
“许是没堵全,有疏漏呢?公主也别再问这个,忘都忘了还能回去再堵一次不成?”南星的意思是让她接着糊涂。
“也是……不对,我来不只是想问这个!”
“您还要问什么呢?”
戚寻道:“翎大人,我在天上是不是见过她!”
“……”南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低头思量了许久,问道,“你当真不记得?”
戚寻老实道:“不记得。”
南星从桌上拎起那白瓷的小壶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你出生那年应该见过她,我和她一起去的,她还在你身上放了个封印。”
“封印?”
“嗯,抑制帝君灵力的。我想就是你脸上那一块,否则你觉得你为什么能在领江城安然活了十七年?敖焱那头儿找你找的快翻天了,恨不能把你挫骨扬灰呢。”南星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倒水,像是缺了水一般,看着口渴的很。
戚寻愣了片刻,问道:“那翎上神这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什么?我的八公主你居然问我为了什么?”南星放下杯子看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我总不好去问翎上神吧?”
“……”南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去问问你自己吧,我都想知道你之前见没见过她!走吧,八公主,你当我今日醉了好不好,让我清净清净。”
戚寻看着他手边的杯子,小声道:“可你喝的是茶水呀。”
南星扶了扶额头,道:“您还是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