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往生镇
隳然低了头, 有些话她说完了，戚寻也听进去了，可是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戚寻忘了很多事, 不过没关系，那些都是往事，只要她记得现在的自己, 便好。
两人静静地坐了许久，一直到日头将将露面才各自去睡下。
此地往前不远是个小小的镇子, 未曾走近便听到了嘈杂的丝竹之声。
人一直排到镇子边缘, 戚寻刚进去就看见拥在街道两侧的人群。不远处几人抬着藤条编成的轿子缓缓走来，有位华服金簪的女子坐在上头, 约莫十六七的样子。再往后抬着的是一对小童, 看着怪机灵的。
戚寻踮脚看着：“这场面是祭祀么？”
前头的一位小哥回了头，问她道：“姑娘是外地人吧？”
戚寻笑道：“正是呢, 见这里热闹才走了过来。这样大的场面也不知是神女祭祀还是哪位姑娘要出嫁呀？”
那人叹了口气, 道：“自然是祭祀, 哪有姑娘出嫁不盖盖头不坐花轿的？”
戚寻道：“也是，这意头好, 姑娘身子干净，童男童女又心思清灵。若有所愿，神明必然会看见的。”
“哎——”很长的一声叹，那人对她道, “就是可惜了, 年纪这么小就没了性命。”
“小哥这是何意呀？”
那人道：“你当是闹着玩呢, 这几人去了神殿便是贡品，再回不来的！”
“这是……”
生祭？神仙受人供奉向来只求个香火信仰，从未听说过拿活人作祭的。
“大人。”
“嗯。”隳然与她对视了一眼，直接翻身去了道中央。
那抬轿子的人看见路上突然多了个人皆停了脚步，最前头的大汉高声喝道：“哪里来的女娃娃，莫要耽误了咱们祈福的吉时！”
隳然定定地站在那儿，如同木桩一般，不开口也不让道。
戚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赔笑道：“这位大哥莫生气，我家大人是看今日的兆头不好，燕雀惊飞，晴日轰雷，想来提醒一声，这祈福实在不应继续下去。”
那汉子大笑了两声，道：“空口说白话，这好端端的天，哪里来的什么雷？快快闪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莫要哥儿几个动粗！”
“现在没有，马上就有了呀。”她将手背在身后偷偷给了南星一个手势，南星直接使了一个障眼法。
轰隆隆，晴天一个惊雷，几只鸟唰唰落在了那汉子眼前。
“这……”
四下围着的人皆是一惊。
戚寻问道：“现在可信我？”
“信，信，如此咱们先回去，明日再说，莫要扰了神明！”那汉子脾气大，却也好糊弄的很。
身后的几人皆被这劈空一道雷震得没了主意，连声道了几句“是”。
步撵被快步送到了一座府邸前，牌匾上写着“崔府”二字，高强深院看着像户有钱的人家。
门外站着一位老妇人翘首盼着，刚见到回来的几位便哭成了泪人。
“女儿啊！”那老妇人扑在了这几人脚下，泣道，“我女儿年纪还小，几位要送就送我这个老婆子去吧。”
“让开，让开，没看见人回来了么，今日时辰不对，明日一早府门口再见，人要是不出来，哥儿几个亲自进府来接！放下，咱们走！”
“是。”
几人放下了那女子，抬着那两个孩子去了别处。
老妇人抱着那年轻女子，两人几欲哭昏过去。
“……”隳然定定看着。
戚寻疑惑道：“这算哪门子祭祀，何方神灵如此贪心？”
南星这才从远处赶来，喘了口气儿，道：“打听清楚了，这镇子叫往生镇。原来南皇那边儿的，迁到此地也就十几年的光阴了。”
戚寻问他道：“那神殿可看清楚了？”
南星点头道：“看清楚了，也就一座小殿，没什么灵力在里头。”
“那……”
南星道：“光看不行，咱们还是得进去问问。”
戚寻指着那高墙，问道：“这儿？”
南星点头。
几人在墙外站了一会儿，等那老妇人和女子进了屋才上去敲门。
借着游走四方的修士身份几人进了崔府，那崔夫人看着像是个极为乐善好施的人，就连府中都有专门的佛堂。晚上到了饭点还专人来请戚寻几个一同用饭。
灯火亮堂堂的，浑圆的桌子上摆了满桌斋菜。
“……”戚寻看着满眼的白白绿绿之色，一时无从下口。
崔夫人道：“那位怎么不曾来用饭呢？”
想是问的高良姜，戚寻道：“我兄长身子不适已然睡下了，还请崔夫人莫怪。”
“怎么会……”
南星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夫人，那白日里说的祈福是怎么一回事？”
崔夫人听闻此语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缓了口气，道：“我与我家姥爷是十年前落户此此地，此地的人供奉一位仙子，原本没什么。几年前来了一个道士，说是仙人所托，嫌供奉的东西太少，非要活人作祭！”
戚寻放下手里的筷子，道：“大凡神仙受命，食人香火受人供奉已是可以了，断没有活人作祭这一说。敢问夫人这作祭品的人是如何挑选呀？”
崔夫人道：“却也没有个规矩，半年一次，那道士算准了哪家的生辰就点了去，今年正好点到小女。”
“就没有人……不愿意么？”
崔小姐道：“百姓虽对这位仙子深信不疑，却也有不服气的，只是凡是有半个不字的，大半受了天谴。”
“天谴？”
“嗯，就在家中，无端坐着便没了性命……”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崔小姐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几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戚寻开口道：“无妨，明日崔小姐只躲在屋内就好，我替你去。”
“这……”
戚寻笑道：“小姐莫要担心，没有精钢钻不揽瓷器活的，您只管躲着就是。”
“嗯。”
翌日一早，戚寻换了崔小姐昨日的衣裳，莫梳给她梳妆打扮，镜子里的人活像是哪家出阁的小姐。
莫梳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担忧道：“那人身份尚且不知，你，行么？”
戚寻打量着镜子里的人，问她道：“你说我好看么？”
莫梳当即拧了她一下，“问正事儿呢！”
戚寻捂着自己的胳膊，道：“靠吃活人维持灵力的必然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你放心就是，况且你担心我不行，这不还有大人和高将军么？”
“也是。”莫梳放了梳子，将最后一只珍珠钗插到了戚寻的头上，叹道，“你总是多管闲事。”
戚寻笑了笑，道：“对啊，虽说总是不大好，但这样的事遇上了，不管岂不是有愧于心么？”
莫梳蹙了眉头道：“可你已经不是神仙了？哪里管得着这些凡人的死活。”
戚寻看着镜子里的人，道：“我读的书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明哲保身这种事我做不来，也不愿意做。不过我也不傻，量力而行也是知道的，你就莫要担心了，安心在崔府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嗯。”
戚寻这才起身出了房门，隳然守在门外，见到她时略略一愣。
“我好看么？”戚寻张开手，直接在隳然面前转了一圈，人间的色彩远比天界要多，绣着牡丹的罗裙在日头下格外动人。金步摇跟着摆动，明晃晃的引人注目。
“好看。”隳然看了很久，如是道。
戚寻笑了笑，道：“那我以后嫁人也这么穿！大人也不必跟着了，今夜子时若我不曾回来再前往接应就是。”
“好。”
“如此，我走了。”
“嗯。”
府外的人早早便等着，戚寻一脸浓妆又与崔小姐体型相当，做了拭泪的动作也就蒙混过去。
两人抬着的轿子在不怎么平坦的路上颠来颠去，戚寻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了出去。
“大哥！”
“何事？”
戚寻细声道：“能慢点么，我想吐。”
“……”那人没有说话，速度却是慢了下来，戚寻这才感觉好了些。心道这大哥虽然横了些，心底却也还是不错的。
一路走了不到十几里的路程，日头升到头顶，一座破旧的神殿出现在眼前。
“……”不是说才十几年么，怎么看着这殿像是活了几百年的样子，这斑驳的墙，这破旧的门，都没有人修缮么？
那些人将她和两个孩子抬进殿中便走了出去，临走前殿门也上了锁，戚寻起抬头打量着眼前的石像，圆圆胖胖的一尊，是男是女辨不清楚，右手握着把剑向前刺去，胸口……还插着另一把剑。
“这也太惨了……”戚寻蹙了眉头，心道这神像所刻的样子也不想会作恶的神明。
身后两个孩子悄悄啜泣起来，戚寻扭过身子，问他们道：“怎么哭了？”
那绑着羊角辫的女童这才抬起头来，哭诉道：“阿娘说樱儿回不去了，今日一早的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樱儿，樱儿想阿娘了。”
另一个听到此言，哭的更厉害。
戚寻还是头一次面对这样小的孩子，还是两个，也不知该如何劝说，只道：“无事的，放心吧，你们睡一觉，过了今夜姐姐送你们回去。”
“真，真的么？”那叫樱儿的女童看着她，一双闪着泪花的眼睛又大又圆。不知为何，这眼睛莫名像极了她记忆中的一个人，可她实在不记得自己曾经认识过哪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姐姐，咱们现在干什么？”
戚寻回过神来，对她道：“咱们数羊吧，在心里头默默数，说话耗费力气，待会儿别再饿了。”
“嗯！”樱儿应了一声，掰着自己小手指头就开始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说好了在心里数呢，戚寻无奈地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看那神像。
她总觉得这神像所刻之人她仿佛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