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
到了中秋宴那天,苏音随着母亲一道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她只在寻常打扮的基础上略微正式了一点, 依旧白纱覆面, 素荷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听说这次宫中有宴会, 也央求苏音把她带上了。
今日宫门, 权贵云集。
不少大员的家眷皆乘了马车前来,纷纷停在南宫门前,一时车满为患。
乔夫人一眼看到了刚下车马的苏家母女, 正想要过去打招呼, 便见两名内侍太监亲自上前请着苏夫人和苏小姐从一道偏宫门进宫了。
看那样子倒像是那俩内侍早早的就在等着苏夫人一般。
“娘, 您在瞧什么呢?”乔夫人身后一年轻男子问道。
“苏太傅家的姑娘啊, 娘上次跟你说过的。”乔夫人下巴朝还未消失在偏门的那道盈盈身影一点。
乔家公子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清灵秀雅的背影, 脚下淡色褥裙在迈步时生出云雾生莲的飘然之感, 他微微一愣, 为何觉得那身影有些似曾相识呢。
金銮殿上歌舞升平笙歌鼎沸, 琉光交错,宫女们有条不紊的布置着宴席, 各家臣眷陆续到达入座, 照面寒暄, 好不热闹。
可算是近几年来朝中举办的最盛大一次宫宴了。
苏音同娘亲坐在家眷席上,案上瓜果点心和精致吃食一应俱全, 此间与大殿臣工席隔了些距离, 但也能看清殿中的歌舞的表演, 布置得极为巧妙。
忽然察觉侧方一道视线盯着自己,冷飕飕的,苏音抬眸扫过去,见同坐于女眷席的魏璇正噙着阴森莫测的笑意直直盯着她,见苏音看过来时遥遥冲她勾了勾唇。
苏音微微皱眉,魏璇玑这般明目张胆对她释放敌意,究竟在倚仗什么?
难不成她以为暗地里派几个杀手就能真杀得了自己?
不多时,大殿外响起内侍一声尖锐的唱喏:“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到——”
殿中喧闹立刻寂静,众人皆跪迎行礼。
“诸位爱卿平身,今日中秋佳宴,不必拘束,尽可开怀畅饮!”皇帝偕同皇后端坐上首,看起来心情不错。
太子轩辕陵今日一袭广袖月衣,墨发白玉,丰姿朗月,将一干坐于女眷席后的小姐们都看得痴了。
苏音不着痕迹往魏璇看了一眼,果然见她神色复杂痴痴地望着轩辕陵,而轩辕陵随着帝后于左下首落座后,随手端起酒樽神色淡淡的看着殿中歌舞,并未朝女眷席这方投来一分注意,可说目不斜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收回视线后,轩辕陵往她所在的方向凝了一眼。
歌舞散去后,皇帝又是一番功臣犒赏,尤其是前次大退北夷立下汗马功劳的翟将军,得皇帝亲自嘉赏,群臣道贺。
此番过后,又是一轮新的笙歌助兴,不知何时,大殿中舞女们阵形一换,围成一道半圆屏障,轻纱一甩,屏障后缓缓露出一位国色天香的红衣美人来。
众人目光纷纷被吸引过去。
看清那红衣美人的脸,苏音挑眉,倒是有点佩服这魏璇的无所不用极其,前世她堂堂一个帝后娘娘,如今为了再度博得甫陵的注意,竟不惜放下身段去做她从前绝不屑去做的事——当众献舞。
在现代世界苏音可是一位真正的舞蹈家,个中高手,她便抱着欣赏艺术的态度观看起魏璇的献舞。
以一个业余的舞者来说跳得还可以,但以苏音专业的目光来看——腰身不够柔韧,旋转的时候顿足太多,手臂灵活度略欠缺,一字马劈得不够直,刻意渲染高贵典雅而忽略了舞曲本身的意境。
一曲舞毕,将整个殿上的观众惊为天人,掌声赞美声不断,什么‘第一美人’‘国色天香’果不虚传的溢美之词此起彼伏。
苏音神色淡然地旁观着,悠闲的抿了口酒。
魏璇似乎也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只见皇后娘娘召了她上前说话,问了芳龄家世,才华爱好等,魏璇皆不卑不亢对答如流,皇后更为满意,笑吟吟赏赐了不少东西。其中以一柄玉如意尤为引人瞩目。
在座都是心明敞亮的人物,皇后赠送魏国公家的小姐玉如意,便可窥见三分心思。
此刻的魏璇也是心情复杂的,她做了万年帝后,受三界仙君俯拜,而今投了凡胎,却要对着一介凡间妇人磕头跪拜。
罢了,为了帝君,小小屈辱有何不可受。
她低眉敛目,做出宠辱不惊的样子,对着皇后行礼叩拜,接下了她赏赐的东西。起身时朝太子投去濡慕地一瞥,却见轩辕陵四平八稳端坐,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
魏璇心里一刺,前世那种求而不得的挫败绝望感又涌上来。
宴上众人各怀心思,的确是一出好戏,不过苏音却没兴趣再继续旁观下去,她起身离席,同母亲知会一声后从偏殿离开出去透气。
庆殿南边比邻御花园,此时所有人都在宴上,这时过去观赏观赏大内宫廷的御花园倒是个好机会,苏音便带着素荷闲走了过去。
园林奇巧,别有洞天,转角开着一大片木芙蓉,青青绿叶盈满拥簇,红粉花朵点缀枝头,确实美不胜收。
“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再回去吧,里边闷得慌。”苏音对素荷说。
“是,小姐!”自上次遇刺受伤后素荷便没出过门,这回进宫就数她最开心,此刻正好奇的东看西瞧。
主仆二人正赏着景,未曾察觉林外一道月色身影慢慢走近。
“绿裳丹脸水芙蓉,不谓佳名偶自同。”
徐和清雅的男子嗓音在开满芙蓉花的树下蓦然响起,那张噙着如沐春风般浅笑的俊逸面容看向惊讶的苏音,眸光黑亮:“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音只愣了半秒,便立即起身,微微福身:“太子殿下。”
轩辕陵伸手虚扶,含笑道:“苏姑娘不必多礼,孤亦是不喜这种过分喧浮的场合,出来透透气罢了,到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遇上姑娘。”
“看来我们都是‘同道之人’!”他浅笑着又道:“御花园里这木芙蓉开得倒是不错,里边还有一片秋海棠也正当花季,姑娘可去一观。”
轩辕陵谦谦有礼,清雅如玉,即便苏音知道这个偶遇并不像什么巧合,但他言谈举止保持分寸,到叫苏音不好说什么‘婉拒’的话。
因为人家压根就没表示什么,你无端的‘婉拒’到更显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还是不打扰殿下雅兴了,小女告退。”苏音微颔首,叫上素荷,与他擦肩而过。
“姑娘。”身后,轩辕陵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有一事不解,想向你请教。”
苏音转过身来,“殿下请讲。”
轩辕陵站在原地未动,只深深凝视着苏音,过了半晌,才轻声道:“……你每次见到我,总是避而远之。让我实在受伤,也很不解,是哪里惹了你的厌恶才让你对我这般避之唯恐不及?”
苏音一愣,抬眸看着轩辕陵微微失落的神色,顿时哑口无言。
她也没想到自己下意识的避嫌会给轩辕陵造成这样的感受。
上一世,甫陵曾为了护她……或者说为了护她所附身的养魂灯,与璇玑反目,又想方设法救她,说心里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她除了感动和感激之外真的对甫陵没有别的情愫,如今所表现出的态度也不过是为了避免前世几人的孽缘纠葛再现,她唯有尽量避开与轩辕陵的接触,方有可能打消他对自己的执念。
既然无爱,那么不招惹才是对他最好的尊重。
可她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
慎重的思考了下,苏音缓缓开口:“小女并没有哪里厌恶殿下,只是尊卑有别,男女亦有别,家父家母教管甚严,小女需得谨言慎行。像太子殿下这般兰芝玉树的尊贵人物,实在不必将我一介民女的粗鲁做派放在心上。如有莽撞之处,在这里给殿下陪个罪了。小女也祝愿殿下能早日寻得一位真正知你懂你举案齐眉的太子妃,那定然是天下百姓都所喜闻乐见的了。”
轩辕陵盯着她看了良久,苦笑一声。
苏音别过头,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如果没别的事,小女就先告辞了,出来许久,家母该着急了。”
看着她转身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轩辕陵心中失落,心绪翻涌,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名字:“苏音!”
苏音步子一顿,略一迟疑,这次却没有再转身。
“我心悦你,你是知道的吧?”轩辕陵微低哑的嗓音由身后传来,带着说不清的深情无奈与苦涩。
苏音心头一震,低下头,只当作没听见般疾步离去。
轩辕陵沉沉闭上双眸,孤寂的身影立在暗香花林间,久久未动,携着花香的清风绕过他的月色的衣摆,冷清而冷情。
花林外,一名年轻男子收回视线,神色复杂的转身,捂着狂跳的胸口转身回了宴会大殿。
“我说乔君,你出去半天干嘛去了,等你喝酒呢!”
年轻男子恍然回神,“哦,没什么,只是刚刚有些酒意上头,出去吹吹风清醒下罢了。”
“既然醒了酒,那就继续喝吧,今儿咱们不醉不归!”
乔君一边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一边魂不守舍的朝女眷席中的苏音看去——她本是母亲欲说媒与他成亲的女子,悔恨当日他被一帮吟诗作对的朋友拉去饮酒,却生生错过与她见面。
如今她被太子倾慕,不管她接不接受太子殿下,可他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心中黯然嗟叹,人生就是这般造化弄人,他还未曾得到就要领悟失去的滋味,这可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