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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沉舟远远地看了一眼,猜测柳随风应该就在会客室里面。他本想径自上楼,迈出一步又退回来,瞅个空档叫声“明珠!”
埋头的一干人纷纷望过来,几乎都是生面孔。那些人看着宋明珠招之即去似的奔向一个素衫男人,频频侧目。男人长得倒不错,可是已经不年轻了吧?看样子,还挺有来头的,敢这么招呼五爷身边的宋小美人,啧啧……
“李大哥。”宋明珠高兴的时候,总是叫李大哥而不是帮主。
李沉舟微微一笑,“你跟我来一下。”
宋明珠跟着李沉舟来到他楼上的房间里。李沉舟走到书橱旁,打开最下面的小柜子。他问,“柳五的脸怎么样了?”
宋明珠一愣,“肿的厉害,有点像……猪头三。”说完吐了吐舌头。
李沉舟摸索一番,找到个小瓷瓶,递给宋明珠,“他是不是一直没上药?把这个药膏给他,叫他把脸弄弄。”
宋明珠接了瓶子,撇了撇嘴,“他那边有药膏,他就是不想弄。”
“为什么?顶着张猪头三的脸很好看?”李沉舟关上橱柜。
宋明珠两只脚跟对蹭,也不说话。
下了楼,小瓷瓶被送到柳随风手上。
“这个是?”柳随风脸虽肿了,声威犹在,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水草青色的瓷瓶,手心的温度暖了冰冷的瓶子。
宋明珠说:“帮主让我给你,把脸伤弄一弄的。”
柳随风似是没料到一般,侧着头,只顾将个瓷瓶摩挲来去,脸上是莫测的浅笑。
宋明珠看他模样骇人,却偏偏露出这般笑容,心里发毛,扯了个借口走出去。
柳随风将瓷瓶放在案头,头一歪,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面孔。还真是挺碍眼啊!
楼上,李沉舟站在窗边,想起不久前梁斗说的话。上一次见到燕己道,还是跟他在擂台上比拳那会儿。那个时候,燕己道有没有五十岁?他一直以为,年龄在燕己道身上,是不起作用的;他也无法想象,燕己道垂垂老矣的模样。他想起燕己道教他拳的时候,稍不满意就上来抡他,自己经常疼得龇牙咧嘴,末了还是继续击打沙袋。燕己道就在一旁叉腰看着,时不时饮口烈酒。当他完成每日的早课,三百下击过,太阳才升到马樱树的一侧。阳光被茂盛的绿叶筛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光。
李沉舟思绪转了一圈,又习惯性地想起萧秋水,以及——那晚柳随风的断言。
窗外,起了风。一些未扫净的枯叶,顺势而起,沿着鹅卵石甬道,席卷着草屑和灰尘,一路旋转。靠近窗口的玉兰树,肥厚的叶子差不多落尽。惟有横斜过去的一个枝头上,还留着一片枯萎了的黄叶,靠着叶柄处一丁点儿的勾连,勉强连在树上,在风中被刮得团团打卷。噼啪噼啪,噼啪噼啪。整片叶子,就靠那么尽头处的一丁点儿力道拽在树上,像拽住最后的希望似的。就算这阵风没将它吹掉,下阵风起时,也不会再留下它了。然而,那片注定要坠落的叶子,无论怎样翻滚打旋,依旧靠着那仅有的连接点挂在枝头。
李沉舟看了一会儿,走开去。他打铃让佣人送午饭上来。
梁斗走在路上,远离热闹的大马路,专拣僻静的小街小巷行去。他抄手在大衣口袋里,走得轻而快。拐过一个巷口,他加快步子,往一扇老旧铁门里走。铁门开了个口子,他闪身而过,敏捷的步伐消失在铁门后面。
眼见梁斗的人影慢慢消失,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从巷口现身。她戴着窄边小帽,帽檐罩着脸。只见她谨慎而缓慢地走向铁门,在门前两步远处停下。似是在犹疑,似是在权衡,终于,她伸手去推铁门,一寸一寸。确认门后无异常之后,她疾走几步,进入门里。
身子还未完全转过来,斜刺里就伸出一双铁腕,抓住她的胳膊,一拧,一合。
高似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她被人反转了过来。眼前,站着本应消失了的梁斗和一个浓眉怒目的老人。
高似兰知道,她上当了。
李沉舟用过午饭,问来收拾的佣人:“五爷还在忙吗?”
“没有,”女佣回道,“那些雇员午饭前就回去了,五爷现在好像在午休。”
待佣人走了,李沉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柳随风闭眼睡在会客室的躺椅里,宋明珠低头坐在一边,帮他修理指甲。
李沉舟敲敲半掩的门,出现在门口。
柳随风慢慢睁了眼,宋明珠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
“大哥。”柳随风见到是他,一下子坐起来,笑着让宋明珠腾位置。看到他的一瞬间,柳五的眼里好像真的放出了光彩。
宋明珠也很高兴看到他,掸掸大衣站起来,“帮主,五爷,你们聊!”脚步轻快地带上门出去。
李沉舟看了看柳随风的脸,的确,肿大了一圈,亏他还能若无其事地见客、办公。
“大哥,你不坐吗?”柳随风站了起来。
李沉舟说:“我没什么事,就是替梁襄传个话,你上次似乎答应他教他射击,他问你什么时间有空。”
柳随风摸摸额角,“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不过,眼下这样子是不行了,过阵子再说吧!”
李沉舟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不给伤口上药?我叫明珠给你的药膏,也没有用?”
柳随风略微低头,“不上药也会消肿的,时间长一些罢了。”边说边饱含深意地看着李沉舟。
李沉舟最不喜欢他来这一套。“你这是在向我示威呢?”
柳随风口气愈恭:“不敢。”
李沉舟目光四下转了一圈,看到书案上的瓷瓶,走过去,取了瓶子,“你坐下。”
柳随风看他拿着瓶子过来,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李沉舟想做什么。他坐了下来,看着李沉舟道:“大哥要亲自给我上药?”
李沉舟也不言语,拔掉瓶塞,用指头蘸了药膏,放下瓶子,抬着柳随风的下巴,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到嘴角一处。然后从嘴角向四周,徐徐揉抹开来。
以前练拳受伤时,他都是这么给自己上药的;而这瓶膏药,也是治跌打损伤的良品,温和而清凉。
李沉舟用指腹轻抹,力道正好。柳随风就这么仰着脸让他上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李沉舟手下不停,他可不会因为被人盯着就乱了章法。
膏药上好了。李沉舟在手心上抹抹手指,“以后记得一天三次,按时上药。实在疼得厉害,就先歇着,商会的事,也不着急那一两天。”
柳随风道,“大哥这是在关心我?”眉梢眼角,隐约有笑意。
李沉舟怔了怔,柳随风已经站了起来,“大哥,你以前,可是不大关心我的。”
李沉舟眉毛微微扬起,“以前?”
“是啊,”柳随风目光落在李沉舟的那双手上,就是这同一双手,先前给了他一拳,现在又来给他上药,李沉舟不会觉得这样就能勾销新仇旧恨吧?
“以前,我们兄弟跟石城帮火拼,明明大家都受了伤,大哥却是第一个去看陶二哥,却不管是我一枪崩了石城帮帮首,救了大家的命。每次帮中聚会,大哥总是记得很清楚陶二哥他们爱吃什么,专门叮嘱大厨做菜,而我跟六弟七弟,就是你们想吃什么,自己跟大厨去说!陶二哥去世的时候,我看大哥伤心,特意想过去安慰你,谁知大哥从房里出来,跟我打了照面,却看都没看我一眼……”
柳随风一步步走近,来到李沉舟身边,“更别提,搬来鼓楼之后,大哥不管商会的事了,每日不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就是一个人出门郊游,连饭也不愿跟我一起吃。每次看到我,情绪也都不太高。”
李沉舟攒了下眉,为什么那么多细节柳五会记得而他却没印象?当然,他承认自己不愿跟柳五多见面;不过,难道柳五就很想见他吗?
“大哥,”柳随风放低声音,像有无限深情,想跟前几次一般,去握李沉舟的手。
李沉舟及时转身,面对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脸上的神情却表明,在话出口之前,他就放弃了。
“抽时间去教梁襄射击吧!那孩子好像很仰慕你。”最后,他说了这么句话。
说完,李沉舟往外走。他不喜欢柳随风提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事总会让他心软,而在这个世界上,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心软往往都是致命的。
柳随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简陋的屋子里,高似兰沉默地坐在板凳上。她前面,坐着梁斗,她身后,燕己道不停地走过来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拳头握得格格响。
“费劲把这个女人弄来,又不让我逼她开口,绕了这么大圈,你想干什么?”他这话问的是梁斗。
梁斗望望高似兰垂目闭唇,一副无论如何不会开口的模样,有点好奇,有点无奈。他不是没跟帮派之人打过交道,帮派中暗夜幽灵般的杀手,也见过一些。显然,这个女人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受雇于人,为主卖命的杀手,或冷血,或嗜血,而他们共同的特征之一,即他们从不去考虑他人的生活,他人的生命。他们的目的在于行动,杀的是谁并不重要。啥一个人,不过是在完成任务罢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会是那种杀手中的顽固分子吗?
梁斗观察着高似兰的面部表情,她的穿着,她的神态。他希望从中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可以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以便采取相应的对策。
“哼!做杀手的女人!”屋子一边,燕己道突然停下来,瞪着高似兰,“看样子,手段挺熟!不过离一流,实在差的太远。”
高似兰眼皮动了一下,又垂了下来。
做杀手的女人……梁斗咀嚼着燕己道的评语,目光再次落在高似兰身上。既是女人,又是杀手,这是个有趣的兼容。很多人会认为女人不适合做杀手,那是因为他们只了解女人柔软的一面,而不熟悉女人残忍的一面。相当一部分女人,她们残忍起来,能让温和的君子们大吃一惊,让五大三粗的大汉咋舌。究其原因,与其说她们较其他人更为邪恶,不如说她们更为自我为中心。别人是别人,她是她,杀人对她有利无害,甚至不杀人才会对她不利。一个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一定有着比其他人更多的虚荣和冷酷。她们眼里只看到自己,以及跟自己利益攸关的事物。大多数男人其实也是这样,但作为弱者的女人一旦硬起心肠,下定决心将自我中心主义贯彻到底,会比被传统视为强者的男人更加极端和可怕。强者,偶尔还有必要表现下自己的风度和高姿态;弱者,则完全没有这个必要,甚至没有这个余地。
可是梁斗并不认为眼前的女人是那种天生冷酷自我的杀手。他更倾向于,她是被训练成这样,或者,是伪装成这样的。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生存,手段之一就是将自己的心也一道冰封,如此有助于降低外界刺激带来的影响。梁斗现在就想要打破这层坚冰,要让这个女人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鲜活,停止助纣为虐。或者在助纣为虐之前,能犹豫那么几秒钟。
于是他开口了,“是朱顺水派你来的吧?这不奇怪……不过,你了解朱顺水吗?”
高似兰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梁斗心里轻叹,但还是以一种旧式教书先生的口吻将朱顺水其人其事一一道来。当年他就是这么劝说李沉舟的,而且从现场李沉舟的反应来看,他至少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李沉舟就算没有立下决心,至少也动摇了。这个女人会跟李沉舟一样吗?
梁斗没报什么希望,他只是觉得有必要讲些什么。
高似兰始终冷着一张脸,坐得笔直而沉默。她就像一堵墙,梁斗的话射过去,都自动掉到了地上,墙面安然无恙。
燕己道对这种絮叨劝诫的话听得不耐,几次三番想打断梁斗。却又在咂咂嘴之后,走到一边,把从高似兰身上收到的袖珍□□翻来覆去地把玩。
可惜,枪身太小了!一看就是女人用的。没意思!燕己道抚摸着□□,浓眉不经意地皱起。
然后他就听见梁斗说:“你可以走了。”
哼!燕己道斜眼看过去,还真像梁斗的风格!老夫子、迂腐、君子风度,难怪被朱顺水那条老狗到处追咬!那条老狗怎么不敢来咬他呢?
十年前,燕己道单枪匹马,把朱顺水码头上的几船货物烧得一干二净,还当场留名“燕狂徒到此一游”。事后,他还专门在上海呆了十来天,专等朱顺水的人找上门。谁知他无聊地在街上转悠得腿都乏了,也不见朱顺水那边有什么动静。由此可见,老狗欺软怕硬,专吃软柿子长大的,没什么嚼头!
高似兰悄无声息地立起。她目光左右一转,分别看了梁斗和燕己道一眼,然后迅速地转身,迈步,出门。就连门关得都是悄无声息。
梁斗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外套夹层口袋,摸出一叠写满字的纸,细细地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