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思过崖
戚寻含笑立着, 窥凡镜虽叫“窥凡”却是有两个。一个窥凡，分享凡人的所见，一个窥天, 探究诸仙的所闻。
戚寻要这镜子，其实并无大用，不过是想在天界时也能偶尔窥一窥红尘罢了。
天界清冷, 仙官长生。
几百年的时间里无人敢表露真实的情感，抬头低头间也不过是问好, 如此远不如凡人活的真切。
戚寻领了窥凡镜带着阿然往回月生殿去。
阿然看戚寻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 问她道：“姐姐殿中没有镜子么？”
戚寻笑道：“不一样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嗯！”
两人大手拉着小手, 一路慢悠悠地晃着。
路过九华殿, 恰逢众仙家散了场，三三两两的出来。戚寻立在一边想等人少的时候再过去。
远远走来几个袅娜的仙子, 却是夙和带着几个织造处的仙官。
“八公主！”夙和一向喜欢她, 见到她眉眼都带着笑意。
戚寻欠身道了句：“仙子。”
夙和瞥见她身边的阿然, 原本的笑意渐渐消逝：“这孩子……你点化的？”
戚寻点头：“月生殿只我一个，委实寂寞了些, 这孩子在人间也是孑然一身，我就带在身边了。”
夙和叹了口气道：“随你吧，只是这孩子身上的戾气有些重，修行上不大容易, 能成不得道要看造化了。”
“自然。”
“帝君方才提到你了, 你可想听听？”
戚寻无奈道：“不过就是不学无术, 肆意妄为一类的话，颠来复去的我都听烦了。”
夙和笑道：“你既心里明白，为何不能安分些？”
“他想要我做什么，不说，不笑，还是大门不出，做个聋子哑巴？这些我做不到。”戚寻不是七公主，这些她做不到。
夙和看着她，心下一时沉了起来。
戚寻六岁飞升，皆因帝君的点化。进百年来放任不管，如今却要她乖乖做笼中的金丝雀鸟，委实难为了她。
“方才定了，七公主，回不来了。”夙和思量了许久才道了这么一句。
戚寻沉默了，良久才问道：“多少年了这是……”
夙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云，道：“我也忘了，只是总得有个结果。她义无反顾地下去，魂魄不知轮回了多少世，原本的那点子灵力早就散尽了。我是真的不明白，多少人梦里都想着得道飞升，她却一点都不留恋。”
“谁知道呢。”
做人的想要飞升，得道的却跳了轮回镜。
有些事情说不清。
戚寻没见过这位姐姐，却总能在各位仙家的口中听到一二，大半是惋惜。惋惜这么一个听话懂礼的仙家公主舍了自己的大好前途。
她握紧了手里的窥凡镜。二人说完话，就此道别。
月生殿偏远，原是一个破败的宫阙，百年来修修缮缮才有了个样子，不过却总是没有半点生气。
阿然的到来让原本冷清的地方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戚寻去月宫要了几段桂枝种在院里，阿然盯着那枝和自己一般高的桂花，问道：“它什么时候长大呀！”
戚寻道：“或许十年或许数十年，等阿然长大了，它也就长大了。”
“哦……”阿然望着那细细的枝子，道，“等阿然长大了，也用它给姐姐做桂花糖。”
“嗯。”
昆吾在此时从远处飞回来，很乖巧地立在桂枝边上。
戚寻看着昆吾，问阿然道：“阿然想学剑嘛？”
“我……可以么？”
“可以呀。”不过昆吾仿佛太大了些。
戚寻看见剩下的桂花，捡起来一枝道：“就用这个吧，跟着我学就是了。”
“好。”
花枝在手，如同一把利箭，夹杂着点点飞花。戚寻的招数向来漂亮，阿然看的入了迷。
阿然确实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仅仅看了一遍便能依葫芦画瓢地做下来。不过小孩子的力气终究是小了些，动作略显绵软。
戚寻看着她，道：“看你这样子，倒是适合用些软兵器，鞭子，绫罗什么。我听说还有用丝线做兵器的神仙，只是从未见过。”
“丝线如何用？”阿然对她这句话颇为感兴趣。
戚寻用手指间的灵力掐了一段银色的线道：“或许是像这样，只可惜我不大会。”
那闪着亮光的银线，仅仅在指尖活了不到一刻钟便暗了下去。
阿然盯着她的手指若有所思。
西海的事多日不见追究。就在戚寻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的时候，西海龙王亲自上了九重天。
九华殿早早派了使者接戚寻过去。
戚寻跟着几人来到了众仙家面前，罪名不出所料是挑衅西海和插手西海事务。
帝君旁边的侍童将敖闰状告之言肃声讲出。
帝君问道：“你还有话要解释么？”
戚寻看着西海龙王敖闰一副看好戏的的样子，突然不想解释了。
能说什么呢，反正帝君也不信不是？
“没了。”戚寻垂眸看着脚下飘来的一朵云，再没了话。
帝君沉默了片刻，道：“去思过崖吧，一百年为期。”
敖闰拱手：“帝君圣明。”
几人上来带戚寻下去，戚寻最后看了帝君一眼转身离了九华殿。
一百年而已，她不怕。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安置了阿然。
织造处，戚寻对阿然道：“你跟着这位姐姐，等我回来了就来接你。”
阿然拽着她的衣角问道：“姐姐去哪里？”
“思过崖。”
“那是什么地方？”
戚寻想了想，道：“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
“去多久？”
“啊，一百……”戚寻看着阿然的眼睛突然有些不忍。一百年对她来说不过是穷极无聊，对阿然不知道会经历怎样的变化。
“很快就回来了，阿然要好好练剑，好好练字。有人说做人如写字，姐姐希望阿然可以比我做的好。”戚寻摸了摸她的头发，给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
夙和拉过了阿然的手，对戚寻道：“百年世事变幻，你此去好生想想以后的路。如此与帝君相处，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西海不会只让你思过这么简单。”
“诶，我记住了。仙子常来看我呀！”
“谁要看你。”
“诶嘿。”
并没有太多的伤感，戚寻以为此去不过就是面壁而已，百年后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她。
思过崖，无人之地。
戚寻走到石涯中间，四下竖起了封印。
她抬手，窥凡镜滑出袖中。竟也将它带来了么，戚寻望着手里的东西轻轻笑了一笑。
四下皆是深渊，唯有这里一处平台。
戚寻看着远处黑黑白白起落不休的云，心中一时静了下来。
百年光阴不过合眼之间，戚寻的第一个百年在天界各处流浪外，第二个百年间被诸位仙家嫌弃，第三个居然要在思过崖。
她时常握着手里的窥凡镜窥看人间的境况。
从一个人的生老病死，看到另一个人。
时间长了，她突然觉得其实神仙的长生有时都比不过凡人数十年的短暂时光。
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有悲。可仙家却以之为耻，如此行尸走肉一般又怎么能算是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