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桐花树
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 远远立着一颗巨大的桐花枯木。有乐声传入耳中，不似笛声轻快也不似箫声悲沉。
戚寻定睛看去，那树下原是坐着一个小姑娘手上执着一根白森森的东西在吹。
“上仙……”
戚寻问那鬼差道：“树下的是什么人。”
那鬼差望了一眼, 道：“许多年前的一个野鬼，也不投胎也不走，就每天躺在树底下, 不知道在固执什么。”
“没有名字嘛？”按理每个人死的时候，鬼差都会知道他的名字才对。
那鬼差道：“有是有, 只是咱们不认得。张三李四好认, 她这名字念不来。”
戚寻拱手道：“多谢这位差爷告诉了，就送到这里吧。”
“得嘞。”那鬼差闻言, 挥着手上的钢叉, 转身便去了。
戚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那人看上去比她小一点点, 眼睛上蒙着带血的缎带。
似是感觉到了戚寻的到来, 乐声停了下来。
“谁？”很好听的声音。
“路过的而已。”戚寻的声音从她受伤起就虚弱了许多, 听着远不如这小姑娘有生气。
“路过的？不好好投胎去，停在这里做什么。”
戚寻道：“我来找人的。”
“找人？”小姑娘愣了一下, 随即叹道，“黄泉哪有人，都是鬼罢了。”
“有的，我与人有约, 只是时间太久了,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戚寻见她眼上缎带的血迹早已干涸, 问道，“姑娘的眼睛……”
“熏坏了。”她说的轻松，手上握着的东西却不慎滑了出去。
戚寻将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递给她，发现她手上有一层薄茧。
竟然也是练剑之人么。
“多谢。”
“举手之劳。”
二人沉默了片刻，那姑娘突然问道：“你说，黄泉是什么样子的？”
“这……”戚寻看了下她头顶枯败的老树，道，“黄泉啊，就有河有花吧，和人间没什么不同。”
“可是黄泉通往无间啊。”
“无间也有花啊，桐花吧，很好看的。”虽然枯死了，可是曾经开放的时候应该是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吧。她希望这个盲眼的姑娘可以对如今所处之地抱有一些希望。
希望不灭，便有重生的一天。
“是么，你……还不走？”那姑娘问道。
“啊，是。”戚寻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的性子可远不如她的声音让人舒服，或许是在黄泉一个人待久了，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吧。
戚寻离了桐花古树，身后又响起了方才的乐声。没有太多的悲伤，悠远而又绵长，这音声像是藏了许多事，待日后得空了再来好好问上一问。
不远处是奈何桥，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女子站在桥畔，却并不是像是渡人的孟婆。
那人见到戚寻，走上前拱手道了一声：“八公主。”
戚寻略略一笑：“使者。”
眼前的就是梵姬，引接亡灵到奈何桥的黄泉使者。以往见她都是同孟婆站在一起，今日倒是一个人。
“孟婆她……”
“公主不知道么，百年前黄泉鬼火破了封印，里面的恶鬼跑去了人间。孟婆因为此事，被罚去轮回了。”
戚寻问道：“要多久才回来？”
梵姬道：“或许一世，或许百世。一切看天界的意思。”
“这样……”戚寻原本是打算问一问孟婆，没想到就连孟婆都自顾不暇了么。
“公主有什么事么？”
戚寻道：“我想，找一个孩子。”
“孩子？”
戚寻点头：“来到此地不过百年，应该是进了黄泉鬼火。敢问那破除封印的鬼火是哪一年？”
梵姬道：“不到百年。”
“可有一个孩子？”
梵姬思量了片刻，道：“不知，不过在此之后鬼火由我看管，我敢断定没有孩子的魂魄。”
“这样……”戚寻叹了一口气。
其实百年光阴过去，这孩子也不知还记不记得她。
“公主现在打算去何处？”
“何处？”戚寻垂了眼眸，道，“我也不知，原是打算带着我的小阿然回月生殿去，如今找不到她，我也不知道该去何处了。天界冷清，我不想回去。”
梵姬听到此言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黄泉使者这一笑，可真是罕见。
梵姬道：“公主说这话像小孩子。”
“小孩子？”
梵姬点头道：“其实哪有什么愿不愿意，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哪有说不愿意就不回去的呢。就好似这黄泉清冷，是不是我不愿意，就可以不管不顾地离开呢。”
“这……”
“公主。”
梵姬正打算说话，戚寻打断她道：“你先别说这个，我就问你一句，若真的放你去人间，你去是不去？”
“……”梵姬沉默了。
戚寻却是知道她内心所想，以往黄泉冷清还有孟婆与她斗斗嘴，如今就只能一个人看着奈何桥了吧。
“想。”
“我就知道你想。”戚寻笑了笑，远处忽然传来方才那鬼差的声音。
“使者大人！有，有人到黄泉了！”
“何人？”
“说是，西海，西海的太子……”
“！”
戚寻心下一惊，抬头果然看见远处走来个熟悉的人影。
梵姬见她神色有变，直接将她退推过了奈何桥。
戚寻沿着大河一路快步往无间去，沿途的枯枝掉了一地，过往的孤魂三三两两各自去各自的归路。
戚寻走了许久，身上夙和的那点灵力即将耗尽。她停在大河边，河面上，没有她的倒影。
“夙和，多谢了。”她轻声道了一句，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倒在了岸边。
眼前出现一双绣花鞋，各绣着一只彩凤。
“你想出去？”这双鞋的主人问道。
“你是。”戚寻抬头，入眼的是一个带着面纱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戚寻的问题，只道：“送你出无间之人。”
未待戚寻再继续说话，那鞋上绣着的鸟忽然动了起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鸾鸟，戚寻被托起来。眼前的景色突变，仿佛这鸾鸟一跃就出了生死门一般。
却并没有见到日光，那人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南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