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琉璃花灯
戚寻定定地看着那开启的棺椁, 天界不准仙官扰乱六道轮回，因而禁止还魂入体之术，可是鬼道没有这个规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 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鬼帝淡淡道：“不为什么，不过是百年光阴穷极无聊，想找点乐子而已。”
“你, 需要什么？”
“你的鲜血。”
“血？”
鬼帝点头：“我鬼界的招魂术不靠灵符，所需的不过是所执念之人的鲜血, 如何？”
“这……”戚寻沉默了, 先不说阿然心中执念之人是谁，单单是将她的血给了鬼帝便意味着将帝君之力泄与了鬼界。这样的事, 她得考虑考虑。
“你不舍得？”
“不。”不是不舍得, 只是有些分不清孰轻孰重了。
戚寻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犹豫。
“你在怀疑我？”
“我又怎么能信你。”戚寻看着她, 眸中的情绪颇为复杂, 她道, “这世上少有人对我坦诚相见，你又怎么能例外呢。”
一旁顾玄的眸中略略泛出波澜。
鬼帝笑道：“你这人很奇怪, 是你先问我有没有法子，问完了又来怀疑我。莫说我没有阴谋诡计，便是真的有，你难道能舍弃这次机会么？”
“不会。”她不会的, 便是只有一点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鬼帝缓缓道：“在殿内棺椁旁设八十一盏明灯, 你将自己的鲜血混入灯油之中, 百日之后那人自会寻来。法子我说了地方也可以借给你，做不做在你。”
“多谢。”
鬼帝脸上的面纱隐隐颤动，她拍了拍手，有鬼将从侧门鱼贯而入。每一位手上皆提着晶莹剔透的琉璃花灯，虽未曾点燃却被殿内昏暗的烛火照得流光溢彩。
戚寻苦笑道：“你连灯盏都备好了么。”
鬼帝沉声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语气有几分诱惑在其中，如同引诱书生入歧途的女妖，动人却又危险。
戚寻心中纠结，然而天规到底是抵不过阿然的性命。
“我答应你。”她如是道。
鬼帝笑得更加厉害，她抬手，两侧的鬼将把灯盏放在地上和桌上。
八十一盏莲花灯布满大殿，在短短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每一盏都在夜色中摇曳着身姿，灯火穿透琉璃花瓣让人不舍得移开眼睛。
“阿然。”戚寻轻轻道了一句。
鬼帝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轻声问道：“百日光阴和几滴鲜血便能换回一条命，是不是很值得呢？”
戚寻没有回答，她接过匕首向着最近的花灯走去。
鬼帝抚了抚垂在肩上的青丝，未曾回头只身出了大殿，顾玄则在门前注视着戚寻的一举一动。
戚寻果真划开了自己的食指，在每一盏灯中都滴入了一滴血。她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每一滴血都带着她的灵力而去，混入灯油中连琉璃都泛出了赤色。
最后一滴血进了花灯之中，戚寻的脸色有些不大好，她盘了腿静静坐在殿中调息体内的灵力。
如果此时南星和夙和在她身边一定会嘲笑她吧，可是她就是想做成这件事。自她成为天界仙官的那一刻起，就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仙门百家各有各的一份事，可是从来不能按照自己的心中所好去做上一件。
她看着那棺椁，心中升起一丝期冀。待百日之后她见到阿然，一定要好好的带她回天界，告诉她这世上除了苦痛和流离还有欢喜和团聚。
“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想回来呢？”顾玄的声音传入耳中。
“或许她根本就不愿意留在这个世上了呢。”
“不会的。”戚寻的嘴角略微弯了一弯，她道，“我见过她的眼睛，她喜欢糖果，喜欢月生殿，她想活着。所以无论如何，我要带她回去，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见过，我要带她去看。”
顾玄没再说话，他倚在门框上看着戚寻瘦弱的身影，重重叹了一口气。
百年的时间对戚寻来说是一瞬间，百日却仿佛变得格外长。
大殿的灯火不眠不休，戚寻也从未阖过眼，她将棺椁上的尘土擦去又将取出的龙骨丢给了顾玄。
顾玄在此前虽对她有所欺瞒却也说过真话，在他接过龙骨的时候戚寻相信他是真的想要这个东西。
“你要这冰冷冷的东西做什么？”她实在想不出顾玄这样的人要龙骨有何作用。
顾玄将送来的食盒放在地上，道：“我听说一个人的魂魄只要有骨头便可以寄生，我想用它存下一个人的魂魄。”
“是，很重要的人么？”
“嗯。虽然是萍水相逢，可她是个很好的人。”顾玄原本平静的目光带了一点少有的温柔。
戚寻道：“我还以为你是想要用这龙骨把自己的骨头替换了呢。”
顾玄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戚寻打开那食盒取了一个馒头出来，悠悠道：“众生皆有所象，有的化作牲畜有的化作人，更有的化作花草树木。生而为人还好，化作其他的东西便总想着有一副人的身子，可纵使他们百般修炼化作人身也不过是皮囊相像而已。就像是我的阿然，纵使是修炼成人形也还是白鸟的尸骸。”
“你的意思是……”
戚寻匆匆咽下一口嘴里的馒头，道：“打个比方，就比如你是一条鲤鱼一旦换成了龙骨……”
“……”顾玄略略蹙了眉头。
戚寻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副剩下的你自行体会的表情。她叼着馒头去翻地上的食盒，却发现那食盒中除了馒头别无其他。
“没有菜么？”
“你是不是还要来点酒？”
戚寻道：“那到不必，我不爱喝酒。”
顾玄笑了笑，没有理她。
戚寻填饱了肚子继续守在棺椁边上。
顾玄见她如此不知疲倦的守着，不由地问道：“若这龙骨真的可以像你说的那样，你为何不用它替换了这白鸟的骨骸让她升为龙族？”
戚寻背着他，略略一笑，道：“众生平等，我的阿然既然是只白鸟，在我心中便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