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百日之期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相对无话,一个是懒得说,一个是想说说不出口。
薛城觉得如果这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是活生生憋死的, 那么一定是他了。还真是死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嗯……”
戚寻对薛城的小动静充耳不闻,一直到顾玄过来送吃食才解了薛城的禁言术。
数日如此, 三人在鬼城中俨然一副相依为命的架势。
百日之期到来的那一夜,戚寻太过于困倦, 坐着就打起了盹。
薛城被阴风吹得生冷,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坐起来索性盯着那些琉璃灯发呆。
一阵风吹过, 所有的琉璃灯在转眼间齐齐熄灭。
“!”这可了不得, 薛城倒吸一口凉气,凑到戚寻身推了推她的肩膀。
戚寻百日来第一次阖眼, 睡得正沉。薛城十分着急, 恨不能一嗓子将她喊醒, 奈何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推她。
戚寻被推得恼了才将将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薛城一眼,不悦道:“你若是再没事找事,我直接将你赶出去。”
薛城瞪着眼睛,手不停地比划着殿内的灯盏。
戚寻这才反应过来, 今日殿中的光仿佛暗了不少。
“灭了?!”戚寻大惊。
“嗯!”薛城这才松了一口气。
戚寻正要走过去查看那些琉璃花灯。蓦地, 所有花灯流溢出了点点亮光, 像是月华碾成的粉末,它们缓缓聚在一起浮在棺椁之上,然后轻轻撞了进去。
还,还魂入体?
戚寻睁大了眼睛,那些带着光亮的东西越聚越多。戚寻抬手,有一些落在她的手上,是触碰不到的灵力。
“阿然……”
无人回应,那棺椁中的白鸟在点点光芒的勾勒下渐渐化作了人形,她闭着眼睛,宛如沉睡了许久的仙子。
“阿然!”戚寻趴在棺椁之上,心中的欢喜之情溢了出来。
薛城这才打算走过去看。
戚寻将自己的外袍盖在阿然的身上,这副身子比戚寻初见她时要长大了许多,她的阿然真的回来了。
偏殿,戚寻将人放在榻上。阿然仍旧闭着眼睛,胸口处缓缓起伏着。
戚寻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她注视着阿然不自觉的就弯了嘴角。
薛城站在她身侧,默默的看着榻上沉睡的小姑娘,不得不说这张脸真是令人百看不厌。
戚寻兀自道:“待她醒过来,咱们就离开这里。”
“嗯。”
殿内没有多余的衣裳,顾玄从镇上新制了件玄色的锦袍。
戚寻对着衣裳的料子挑挑拣拣,恨不得现在就回织造处取了七彩锦来。
顾玄只当她喜不自收,脑子不清醒。
鬼帝仍未曾回来,偌大的鬼城唯有殿中的几人和街上游荡的孤魂野鬼。
戚寻每日坐在榻边给阿然讲些琐碎的事情,虽然也知道她大半听不到却仍是不知疲倦地诉说着。
“咱们走的时候种下的桂树也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样子,你今次醒了定要好好回去看看。天界若是不留你,我与你一同待在人间,人间也好,听说许多地方山水秀美咱们正好去看看。”
顾玄在此时进来,他将打好的热水放在桌上,轻声道:“城外有一人徘徊许久,我看那白衣裳与你身上的有几分相似,出去看看么。”
戚寻转过身问道:“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了?”
顾玄思量了片刻道:“看上去年纪不大,模样也颇为和善,手上执着一把拂尘。”
“南星?”戚寻站起身来道,“劳烦道长替我看顾着阿然,我去去回。”
“好。”
戚寻一路快步走到城外,果然看见了正在城门口立着的南星。
“南星,你怎么……”
“公主!”南星见到戚寻颇为激动。
“怎么了。”
南星蹙眉道:“你下凡的几日里司南换了方向。”
“换到何处?”
“南皇。”
戚寻轻笑道:“南皇本就是鬼帝所居,即便是司南指着这里,又有人敢来么?”
南星摇头道:“非也非也,星宿阁的仙官算过,说是司南此指是预示着新鬼王的降临,而非南皇鬼帝。”
戚寻脸上的笑意渐逝,她道:“天下置身于水火中的百姓众多,星宿阁每日不算各地天象,算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南星无奈道:“星宿阁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我此来是想提醒你早日回天界。九华殿已经商量着出兵之事了,我不想你再卷入其中。”
“可是……”
可是阿然还没有醒过来,以她目前的状况鬼城显然比天界要更为适合。
“怎么?”
“我要等些时候。”
南星看着她,问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人来了,说你与鬼道相勾结么?”
“我没有。”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南星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天界悠悠众口,许多人等着抓你的把柄,你大意不得,无论如何跟我回去。”
“南星!”
“公主。”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下去,南星垂了眼角,道了句!:“对不住了。”
言罢抬手敲在了戚寻的脖颈之上,戚寻眼前一黑便栽进了南星的怀中。
南星扶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鬼城,即刻驾了祥云。
戚寻体内的灵力本就所剩不多,为了这还魂入体之术又耗费了不少,如此晕过去醒来不知是何时。
“南星……”她揉着脑袋,入眼的是月生殿的陈设。
夙和坐在案边,见她醒来忙走过去,关切道:“感觉如何了,你可知道我用了多少锁灵丹才锁住了你的灵力,多大的人了竟然让人如此放心不下?”
戚寻只觉得浑身困重乏力,依稀记得她方才是在与南星说话。
“南星呢?”她问道。
夙和听闻南星的名字,娥眉微蹙道:“南星有自己的一份事,你也莫要总是叨扰他。”
“去了何处?”
“……”夙和见她执意要问,只好道,“南皇,跟西海的几位一起去的,帝君派他们去降伏新生的鬼王。”
“什么?”戚寻猛地坐起身来,她的手摸索在床畔却并没有找到昆吾。
夙和道:“此事只怕是早有预谋,你离开不久司天监就传出了司南改向的消息,紧接着敖焱就上了九华殿,说是南皇的往生山下有鬼王即将降世。星宿阁也确认过了,往生山确有怨气无疑,然后……”
“然后?”
“然后帝君就直接让敖焱和敖陵去了,南星算出了你的所在怕你牵涉其中才,才将你带了回来。”
戚寻的眼睛有些泛红,她紧握着夙和的袖子,一字一句道:“往生山下的不是鬼王,不过是一只被镇压的白鸟而已,我要去告诉帝君。”
“唉!”夙和按住她,道,“单凭你一面之词,无人相信的。”
戚寻道:“这是我亲眼所见,况且若那白鸟真是新生的鬼王,我敢担保她不会为祸人间,你让我去!”
“不行。”夙和说的果断,见她仍在挣扎索性用白绫将戚寻捆在了榻上。
“夙和!”
夙和沉声道:“我不会让你做这些无用之功的,不管那山下的是什么东西,众仙家信的不是你,是星宿阁。”
戚寻看着她,问道:“就连你也不信我么?”
“不是我不信你,是只有我信你。八公主,你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我不想你因为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断了仙途。”夙和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可是!”
“你莫要再说了,待他们回来我自会放你出去。”
可是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戚寻重重地将头砸在榻上。等他们回来,她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呢。
夙和回头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劝说,开了门便离了东偏殿。
戚寻躺在榻上,头有些疼。她只想出去,去九华殿,去南皇,她不想就这样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南皇鬼帝不在城中,城内唯有顾玄与薛城看守着阿然,她得回去。
“砰砰砰”
殿外有东西砸在大门之上,戚寻望着殿门的方向,原本紧闭的大门被砸开了一道小缝。
“昆吾!”
昆吾从缝隙中挤进来,飞至了戚寻的身边。它审视着戚寻的境况,然后劈空划了过去。
身上的白绫被剑刃斩断,戚寻握住昆吾下了床榻。
九华殿和鬼城,戚寻决定还是先回鬼城一趟。
南天门外,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帝君……”
那个几乎从未离开过九华殿的人,此刻就在她的面前。
“寻儿”
“闪开……”
“你这是什么态度。”
“您觉得呢?”戚寻拔了昆吾握在手中,道,“小仙要离开这地方了,烦请您闪开。”
帝君望着她,沉声道:“仙官无令,不准私下凡间,你已然犯戒了。”
戚寻笑道:“又如何?待我回来,您大不了再罚个千八百年就是了。”
帝君没有说话,他俯视着戚寻,目光有些冰冷:“我不拦你,只是你这一去便不只是私下凡间的罪名。现在,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我不后悔。”戚寻应的果断,她唯一后悔的就是为什么当初在思过崖乖乖待了百年之久,只是这事显然已经轮不到她后悔了。